寒枝不栖-Chapter 16(1/1)
根据周渺的指令，对隔离区的戒严在作战结束后依然持续，因此孟平舟在撤出现场的时候就再度看见了还在不死心地探头探脑的铀矿工人们。他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君予注意到他并未跟上，也停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总觉得很可怜。”
“你怜悯他们？他们杀的人或许已经比你多了。”
“难道我应该鄙视他们吗？”
“人类为了生存怎么样丑态百出都可以理解吧。”君予以这句话作为总结就准备离开，孟平舟便不再看下去，便走便问道：“那样的话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这里？随便去一个地方都比这个丛林法则的原始地区要好吧？”
“怎么离开？离开之后怎么做？”君予头也不回地反诘道。
“首先的话，要攒一点钱——”
“第一步就错了，”君予冷淡地打断他，“他们攒不起钱，以他们的工资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积蓄，即使他们捡回了可以卖的东西，也会立即把余钱挥霍一空。”
“这算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未来’这个概念的意思。”
“所以你要说他们是离不开的？”
“没错。至少通过个人努力是离不开的，更何况他们并不会为此努力。无论是他们个人还是这个世界，都只给了他们留在这里的命运。”
“不会有这样的事，”孟平舟坚决地抗议道，“既然连试都没试过——”
他的头又被轻轻拍了一下，君予怜爱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不能思考的傻瓜。
“什么啊，”他小声嘀咕着，“我说错什么了？”
“不，只是觉得小舟心里一定有一个尽善尽美的世界。”
愿你一生都能活在这个世界里。
孟平舟似乎察觉出对方的所思所想，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一直到了返程的直升机上，他才踌躇地开口问道：“我是不是有点傻？”
君予侧目过来：“对。”
“啊？？”
“小舟是又傻又非常没用的男人。”君予十分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孟平舟委屈极了：“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安慰我吗？为什么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
“事实如此。”
“我靠，真是无力反驳。”
“所以务必不要离开我。”
“你说什么？”孟平舟没有听清这微不可闻的一句。
君予阖上眼睫，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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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渺思考得太过专注，以致他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心里监测委员会委员长尤金连续叫了他许多次。最终他被人拍了拍左肩，才怒气冲冲地从他的思虑中被拖回现实：“什么事？”
“您迟迟不回复本季度对于004-?提出的书籍采购意见，我不得不来亲自找您。”
“我不是说过不需要用这件事来烦我了吗？他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周渺不胜其烦地翻出那封邮件，“《民族主义进化论》、《十七区治安问题五十年实录》、《旧京云烟：第五区华人区的建立》，好吧，我从来不知道他对第五区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是如果他喜欢的话——”
“第十七位适配者是出身第五区的。”尤金提醒道。
“好，好，我也是出身第五区的，你们管那么多干什么？”周渺草率地继续往下翻，“《龙与勇者的传说》、《狙击手到了地下城还有用吗？》这是什么？”
“少年漫画和轻小说。”
“我跟你打赌这是他替那个傻小子买的，”周渺笑出了声，“也对。毕竟这里除了课本就根本没有匹配这个适配者智力水平的书。”
尤金对他掉以轻心的态度颇不以为然，毫不让步地继续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替适配者采购书籍并没有前例，因此我们建议驳回这几本书的申请。”
“那你们就驳回呗，大不了就是孟平舟没有漫画看，”周渺耸了耸肩，“你有别的事吗？”
“您是否留意到004-?在本次作战里的一些异常举止？”
“”周渺终于收敛了笑意，“你指什么？”
尤金见他方才有几分认真，便将分析报告投影出来，又被周渺果断制止了：“我懒得看，给你三分钟说完。”
对此尤金已经习以为常：“总的来说，从现场回放录像与实时传回的大脑监控数据，我们认为他花费了额外的精力去保护适配者，并对适配者遭到攻击一事感到了愤怒，如果我们的推断没有出错，这未来会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因为这显然意味着他对适配者产生了感情——这会影响他的思考。无论是道德判断、情绪波动，对于他而言都是完全无谓的资源浪费，这也是我们存在的初衷之一。基于此，希望您能够认真考虑此事。实际上，我听说这名适配者试图将他带离-004，但是因为没有任何监控和警报，我不能确认，您知道这回事吗？”
“不，我不知道，”周渺平静地撒了一个谎，“我当时在这里，如果有这回事我一定会知道的。对于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谢谢，那就告辞了，希望您务必慎重，我们希望尽可能地不用将004-?的异常申报给总参谋部。”说完威胁意味十足的最后一句，尤金便自行离开，而周渺沉默着目送他远去的身影。
“这样算是做对了吗？”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这个世界对我太难了，我这辈子只会研究另一个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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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逆命题与否命题的全部正负赋值都标出来。”
孟平舟乖乖地从命，开始在悬浮屏上打勾，然后鼓起腮帮子认真地盯着这个表格。
君予看着他，全无提醒他的任何意思。自从他应允了会教孟平舟以来，他就要定期成为孟平舟最可怕的噩梦，比方说眼下。
“所以逆否命题和原命题的成立情况完全是一样的啊！”孟平舟憬悟过来，兴奋地吐出一口气，好像在空中吐了一个泡泡。
“是的，因此，逆否命题是原命题的等价命题。”
“我知道了，”孟平舟期待地看着君予，“我们能到此为止吗？”
“那样的话，小舟就一辈子都是傻瓜了，所以不行。”
“你真的很过分，”孟平舟愤愤地抱怨道，“我学个数学而已，跟逻辑学有什么关系？”
“你将来的所有数学证明都要用到逻辑学，这是对之所以对，错之所以错的根基。”君予递过来一杯热水，在他身边坐下，而孟平舟转过来打量他端丽的侧颜，以此放松自己被逻辑学强奸太久的大脑。
“如果这样的话，”孟平舟仔细地想了想，开口问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掌握所有逻辑学的错误，并且保证我永远不犯任何错误，那我是否就永远是对的？”
“很遗憾这是做不到的，就算你不犯任何错误，你充其量也只能做到‘不错’，要达到这个程度很简单，只要闭住嘴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了。但是这样做并不会产生任何意义，就算一个人满口正确的话，也一样可以作出并不恰当的举动，究竟怎么样做是最合理的，仅仅通过逻辑规范的正确是无法得出的，必须要通过自己的思考才可以。因此永远正确的话在具体情境下无异于废话，小舟就经常做这样的事情呢。”
“这样每说几句就吐槽我对你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
君予侧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很有趣。”
孟平舟因这来得惊喜的笑靥完全怔住了，直到君予恢复了往日的表情，他才呆滞地说：“啊——你觉得有趣的话”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容易反应过来，组织出一句适当的回话：“看在你笑了的份上，勉强原谅你吧。”
君予只是将垂到额前的长发拨到耳后去：“而且，很多时候逻辑规则并不通用。比如数学的范式未必对物理有帮助，抽象的法则具体到生活里未必就有意义。”
以及，理性的知识对于某种完全难以言状的情绪毫无助益。
孟平舟向后倒在沙发上：“这么烦人啊，具体怎么做才是对的一定要自己去想吗”
君予在此时收到了一封邮件，然后知会了他一个不幸的消息：“他们拒绝订你要看的那几本书。”
“啊我想也是，”话虽如此，孟平舟仍然有些沮丧，“算了算了，这个鬼地方就不像能买漫画的地方，只要能离开这里的局域网我就可以自己去订了”
一个念头掠过他的脑海，他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要不要试着再到外面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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