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没(1/1)
玄德长老的修为在化神期，而他刚成为长老时，只有金丹期。这很不合规矩，观天观历代长老都是化神期，金丹期只能算普通弟子的平均水准。但上一辈长老们死得太突然，太整齐，偌大观天观，居然找不出一个修为足以担任长老的人。
那天玄德和众位师兄弟刚刚在师傅的棺木上撒上第一捧土，掌门师兄就派人来了，告诉他们，要他们从中自行选出一位长老。
玄德长老至今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惊喜、胆怯、愧疚和野心混杂在一起。他强撑着完成了师傅的葬礼，到最后只能假哭，带着脸上早就干掉的泪水接受掌门师兄赐予的长老信物。
然后呢？
就是洞窟里四百多年的囚禁。
观天观要在修真界中保持超然地位，就必须封锁所有长老一齐殉难的消息，给下一代弟子拖延成长所需的时间。
但观天观几乎所有玄字辈弟子都参加了那场大典，谁能保证活下来的人中没有别的门派派来的钉子？尤其当时观内人心惶惶，生出异心者不是没有。
玄清几乎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决定——他以观主的身份命令所有玄字辈以上的弟子都进入洞窟看守那个魔头。
观天观修炼本以闭关清修为主，少在世上行走，玄清老道闭关之疯狂举世闻名。人们对玄字辈和青字辈突然集体闭关的消息的反应十分平淡，只当老道成为观主后发了痴，强令众人集体闭关。
此后百年，再无人见过任何玄字辈弟子，更不会有人知道，“闭关”的弟子中，从未有过那些传说中站在修真界顶峰的青字辈们。
他们都死了。
再过了几十年，玄德等人计算出维持封印大阵所需要的人数，开始轮休。他们吸几口外面带着阳光气味的空气，再回到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窟，对着早已看腻的骷髅和同伴。
玄德长老不恨玄清，因为玄清全然不懂他们的囚居之苦，而且真正以一人之力撑住了遭逢大难的观天观。
他只能恨那具杀了他师傅和无数弟子，最后被长老们以性命为代价封印的骷髅。
——长生道人次徒，大成！
他们朝夕相处四百多年，他懂他的苦，他也懂他的疯，然后彼此憎恨。
正因为懂其疯、恨其疯，所以他坚信，那个转世而来的“观中前辈”也是疯的！
天地劫尽后，很多人都疯了，他们疯狂地杀人，清醒的人为了阻止他们杀人，也疯了。
玄清继任观主的大典上，大成突然发疯，对着玄清身边的人疯狂杀戮，无人是他一合之敌，将汇聚所有观天观重要人物的大典变成了一场屠杀。
大成当时声嘶力竭的呐喊，玄德至今记得，他喊的是——“不杀了他我们都得死！”
随着这四百年的修行，其他师兄弟们都已将那时的大恐怖从心头抹去，连大成都成了现在不言不动的活死人。但玄德心境不足，他还会恨，会惧，会怒，改变他一生的那个场景至今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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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德长老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人，跟着合雾直奔殷日闭关的静室。
他们离开这方世界后，闭目假寐的大成，突然睁开眼睛！
“那小娃娃身上有他的味道。”
他身上的铁链骤然绷紧，无数铁链一齐发抖！
“他转世了！杀了他！你们让我去杀了他！”大成的声音越来越大，眼中血丝密布，猩红可怖。
铁链被深埋在地底深处，随着大成的挣扎地面剧震，巨大的力量从大成那头传来，众弟子手中铁链绷直如棍，好像地底有一头巨兽在死命拉扯。有人手里铁链被拽得脱手，锁链立刻飞窜着被拉进地底深处。
每当有弟子要被拽离自己的位置，他们身下都会出现一个繁复的符阵，将他们死死固定在那里。弟子们双手紧握铁链，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却没有滴落地面，而是沿着铁链流淌，为黝黑铁链镀上一层血色符文。通过血液，他们的血肉之躯也成了铁链的一部分，誓死要把那魔头封印在此。
一个个小型符阵不断显露，遍布整个黑色洞穴，如同天上的点点繁星，当星光全部点亮，洞穴成了星空，被封印在中间的大成，成了星空中唯一的异物。
“镇！”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整个星空一齐压向大成！
星芒大盛，血光大盛，大成，也大盛！
但这次大成没有闭上眼睛，他定定地望着玄德长老带人离开的位置，手足翻转，五心向天盘膝而坐。这是观天观正宗最标准的打坐姿势，他运行的也是最正统的观天诀，随着灵力在他经脉里流动得越来越快，“管子”里的水流逐渐形成惯性，在剧烈的行功后，大成的灵力终于不受控制的溢出“管子”。
水流溢出管子，灵力溢出身体，大成枯瘦的身体表面散发出清光。
早已绷到极致的锁链碰触到清光，发出“呲呲”声响，黝黑的表面顷刻间被腐蚀出白色痕迹，终于在两方拉锯中，“啪”的断开！
无数根铁链弹回观天观弟子们身上，阵法与血祭的反扑之力被分散到铁链尽头，无数人同时吐血。
大成没有吐血，他身上有所有铁链，每一根铁链都带来一道反扑之力，他也受了重伤，他枯瘦的身体里没有血可以吐，便吐出了一口红色的灵力。
一道长河，从他口中吐出。
那河色泽暗红，只流淌而不奔腾，故而其势幽幽而非滔滔，却于天道之外另辟蹊径。河面之上，有无数冤魂哀嚎嘶吼，河面之下，尸骨累累，罪恶滔天。
此河一出，众观天观弟子眼中的世界蒙上了一层红纱。
血河染红了封闭洞窟里的灵力，灵力随着他们身体自发的灵力运转流入他们的经脉，将他们的经脉都染成红色，便等同于将他们的世界染红。
更加可怕的是，那肮脏的红还在他们体内不断蔓延，只要灵力被它们碰到，都会变成红色，失去一切清灵之气，变得沉重腥臭。
观天观弟子修行的功法至清至纯，容不得丝毫污染。被污染的结果，是走火入魔！
《观天诀》从被创造出来时就做好了走火入魔的准备，只要及时散功，再服用大量天材地宝，就能迅速恢复境界。
几个呼吸间，洞窟内就有二十余个弟子先后散功，变为凡人。其余弟子在血色弥漫的环境中苦苦支撑，再无力镇压魔头。
大成没有趁机逃走。失去这条在他体内封印多年的血色河流，对他的伤害比这四百年的囚禁还要大。他坐在原地拱着身子喘着粗气，只有脑袋抬起，盯着离自己最近、也最强大的观天观长老。
红色逐渐从筋脉蔓延到血液，玄流长老的血管仿佛也成了一条条血河，无尽污浊业障在其中流淌。
“不要使用灵力！守住道心！”
玄流长老第一时间停止行功，防止更多血色灵力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从进入石洞起就再未离开，论道法修为与道心清静均为众人之首。可即使是他，被血色污染都都觉欲念大起。
一颗药丸被塞进嘴里，清甜的气息流进食道，玄流长老精神一振，来不及与送药的师弟交流，本命宝剑自袖口疾飞而出，直刺红河源头的大成眉心！
飞剑化作流光撞上大成眉心，发出玉器相撞般“叮”的一声脆响。
大成施展出血河秘法已是强弩之末，被撞得仰面后倒在满地碎铁链中。玄流长老的玉质飞剑也失去灵动，如同凡剑般掉在他身边，碎成无数玉屑。雪白的暖玉上出现无数血红细丝，迅速蔓延，顷刻间变成无数殷红不祥的血玉。
几个尚有余力的长老不顾自己体内疯狂增长的血河，纷纷驱使法宝打向大成。
大成张开嘴巴，做出个“不”的口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染成血色的灵力依然是他们自己的灵力，比正常灵力多了很多情绪，也因此更加狂暴。
包裹着红色灵力的法宝碰撞在大成身上，更多先碰撞到了彼此，然后，它们爆炸！
巨大的冲击力无差别地向四周扩散，包括玄流在内的各位长老首当其冲，当即有两位长老被生生轰死！
“都解开！”生死关头，玄流长老反应最快，提醒众人的同时拼命解除自己与身下大阵的联系，任由冲击力将自己冲出去数百米，背部撞在岩壁上，呕出一大口黑血。
但众弟子被阵法束在原地，能理解并来得及解开符阵的不足一成，大部分人都不得不留在原地硬抗这股恐怖的冲击力。
可怕的力量直接将他们撞成了无数向四面八方飞射的肉块血沫！
离爆炸最近的是大成，血色灵力几乎在他身上炸开。
他眼中闪过决然之色，就这样仰面躺在地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咬破手指，逼出体内寥寥无几的鲜血在眉心画出一个符字，居然顷刻间镇住血色灵气。一股超然绝尘之意自他身上出现，灵力鼓动起他的破烂灰衣，一边只剩半截的广袖展开，罩住自己全身，迎向炸开的血色气团！
残破灰衣上的灰尘被劲风刮去，露出下面旧白的色泽和残破的符阵刺绣。
与玄清能封印心魔的十二层观主道袍一样，传自长生道人的至宝。
血色气团瞬间淹没他的身影，被外袍挡了刹那，气流冲向观天观弟子。外袍很快化为粉尘，血色气团冲进大成体内，碰到残余的血色大河，那是比血色气团更情绪化的力量——引发了第二次爆炸！
侥幸未死在第一次爆炸中的玄流长老被血泥糊了满脸，眼前一片鲜红，已分不清血色还是血色。血色气劲再次扑来的，他只能闭上眼睛，和其余弟子一起，成了墙壁上厚厚的血泥骨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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