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 第一章(1/2)
第一章
深秋时节,天色渐渐黄昏,城中一栋青砖瓦舍之内,一个三十出头的青衣文士面前摆了一壶酒两只杯盏,正独自靠在窗边看着墙角几丛黄菊,他一会儿看看菊花,一会儿看看大门处,似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阵,他似乎也是觉得这样有些无聊,那菊花虽美,时间久了看来看去也不过就是那些叶子花瓣,既不能说话也不能笑,若无人的性灵点缀,再怎样的美景也失了味道,死板板的无情无绪。山河草木何曾有情,有情的不过是人罢了,因此文滨虹一向是觉得纵然再美的景色,若是一路看上去都是山岩泉水,也不过是那么着,倒是偶尔添上一两座寺庙茅亭才算好看了。
房间院落寂静无声,文滨虹虽是天生成别样肚肠,此时也觉得有些寥落了,偏偏心中又烦乱,比不得古人寂寞如雪之时格外地能写出佳句来,他这时候却是什么也写不出来,看看外面天色已经从金黄变成发黑了,心中愈加的焦躁。
就在这时,忽然身后有人一拍他的肩膀,文滨虹身上登时一抖,差点失声叫了出来,急转身睁大眼睛便瞧,待看清了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儿道:“原来是你,吓我一跳,总算来了。”
站在他身后的那高高身量、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笑道:“这蜀郡治安有这么乱吗?不是说新朝新气象,盗寇皆掩声匿迹,连袍哥都从良了,你还怕什么?”
文滨虹瞪了他一眼,似嗔还喜地说:“虽是如此,天这般昏昏的,你又不曾敲门,直接在屋子里冒出来,怎怪的人受惊?纵然大贼没有,小毛贼总是难免。每次都是这般,好好的正门不走,偏偏要越墙而入,拨了门栓无声无息地进来,如同猫儿偷鸟的一般,这毛病儿多咱能改改?南宫你且坐下,肉在锅子里炖着,我去拿来。”
南宫羽笑着说道:“好了,我来烫酒。还有和你说了多少次,我乃是羽族,不是兽类,俺们两家一向不是很和睦,倒是不时‘友邦惊诧’的,抓挠得茸羽纷飞,一地狗血,滨虹千万莫要将我归入走兽一类。”
文滨虹啐了一口,笑道:“你的名字叫做‘羽’,便真当自己是飞鸟一类?我名中带了个‘虹’字,岂不是要挂在天上?”
南宫羽拨旺了炭炉,道:“我看你最近是有点那架势。”
文滨虹又白了他一眼:“这些日子但凡说话便不肯好好说,总是拐弯抹角缠枪夹棒,不像个男子,倒像是女子了。”
“嘿嘿,女子男子嘛,其实也差不多,男子也并不是总能舒展的,所以不是才有了那么多假托女子身份来抱怨的?从屈原那时候便开始念叨‘灵修’了嘛,‘众女嫉余之蛾眉’啊!好了赶紧端肉来吧,飞了这么久,我可着实有些饿了,多加蒜了没?”
文滨虹本来还想较争两句,听他说饿,连忙便说:“我这便去,好大一锅烧兔肉,加了许多辣椒和蒜,真亏了你平时仙风道骨似的恁般清高,炖肉时偏爱多加蒜。”
厨房角落里,一筐山货不知何时已经摆在那里,文滨虹翻捡了一下,见如同以往一样,多是獐子野鸡、蘑菇竹荪之类,足够一个月的下饭。他笑了一笑,将火通旺,大火勾芡收汁,向里面洒辣椒粉芝麻油的时候,文滨虹不由得想起南宫羽方才的样貌:一件秋香色织锦通袖团花窄褃小袖的长袍,外面罩一件翠蓝半臂,腰间一条镶了红玉的腰带,脚下一双鹿皮靴子,他本身便身材修长挺拔,这一下愈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极是轻捷便俏的,自己虽是有时也舞剑,然而毕竟是书生的主业,身形没有那样矫若游龙一般。
炖肉转眼便收了尾,他连忙也收住心神,将那一锅子烧兔肉端了上来,厅里面南宫羽已经将酒烫好,文滨虹揭开砂锅的盖子来,顿时一股浓烈的香气弥漫开来,冉冉地飘向窗外,将那菊花香都涂上了一层兔肉香。
南宫羽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道:“滨虹,若是那般炒的蒸的煮的,你都不是很擅长,偏偏就长于这类把东西丢进一口锅子里炖上一个半个时辰的肴馔,每次做出来没有不香的,要说这兔肉虽然不错,然而有些发死,肉质不很滑嫩,不易入味,也亏得川中口味浓重,这才将它的滋味烧了出来,若是杭帮菜可成不的。啊这里有大蒜,太好吃了!”
文滨虹见他如同看到了海鲜鱼翅一般快快地将那蒜瓣捞了起来放进嘴里,抿嘴笑道:“每次看了这烧大蒜,倒是比看了肉还高兴。”
南宫羽笑着说:“滨虹我和你说,这和着肉烧透了的蒜瓣比起肉来别有一番滋味,浸透了肉的油脂,那味道也不在肉之下,况且又酥又软,入口即化,倒比肉更胜一筹了,大蒜这个东西生着吃多了烧心,这般肉烧蒜多吃一点倒是不妨,都可以当下饭菜了。对了,我方才进屋的时候,听到你念念有词,战地黄花之类的,念的是新君的诗?我还当我今儿回来能听到你和我说这些天又写了几首诗词呢。”
文滨虹一笑,有一点悠然神往地说:“我买了君上的诗集,虽然从前君上的一些诗词便传唱大江南北,然而今儿一看,还有许多从前没有读过的,有一些虽然只是短篇小制,不过即使是七绝也别有一番气魄,当真如站在泰山之巅,一览群山浮云!毕竟是君上,单从诗词来看便与众人不同,我觉得自己从前写诗填词,精致倒是精致了,然而真的没有这样包吞宇宙的情怀,究竟我只是个书生,这心胸与君上是万万不能比的,是以这几天虽然心中情绪很多,却没写什么诗。”
南宫羽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喝酒吃肉。
文滨虹又问:“南宫,你怎么回来得这样迟?我本以为酉初便回来了的,今儿晚霞着实不错,金红金红的,与菊花相对来看正好,可是你看看如今,天都要黑了,偏偏今儿还是初一,想看月亮都看不了,错过了好景致了。”
南宫羽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这不是有蜡烛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那意境比月光也差不了多少,况且如今天有些冷了,烧蜡烛看花还能取暖呢。我在山庄之中因为贪看祂们将那池塘里的残荷都拔去了,又摘枣子晒核桃的,这几天天气好,我又到湖中游玩了一番,心中一高兴便忘了时辰了,这便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当真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过了半个月出来一看,变天了,这个热闹。”
一说到这事,文滨虹的精神又振奋起来,两只眼睛晶亮地说:“可不是么,七天前陛下进了燕京城,听说再过三天便要正式加尊号呢,我大夏便正式开国了,从前藩镇割据,流寇四起,连年被兵,天灾人祸,饥荒瘟疫横行,偏偏那贼寇之邦又来趁火打劫,当真是民不聊生,前朝腐败得不行了,君暗臣乱,文恬武嬉,何曾把黎民疾苦放在心头?今上起于陇亩,励精图治,最是清廉勤慎的,便如一把出鞘的利剑,一扫净妖氛,这下寰宇之内可是干净了,便要这样的洪水扫荡一番那般糟烂龌龊的东西才好,可下是把垃圾堆都清空了。”
南宫羽一笑,喝着酒只和他娓娓说着山中的景致。
过了一会热,文滨虹有些纳闷:“南宫,新朝除旧布新,万象更始,要实行新政,全与历代前朝不同,眼看便是一番新天地,只怕那月中的姮娥都要慨叹人间别是一番世界了,为何你脸儿上总是淡淡的,仿佛如在十洲三岛看红尘的一般?当真觉得不关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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