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 第一章(2/2)
文滨虹在床上翻了个身,南宫羽虽然有点不染凡尘的清高,然而却又带了剑仙游侠的性格,倜傥不羁,况且也当真身手高强,自从他来了之后,左右几家都没再遭过偷窃,前两年来了个贼人进了隔壁曹家,结果被他坐在墙头一箭正射在对方屁股上,当时那人简直嚎叫得杀猪一般惨,从此南宫羽威名远播,他家左邻右舍便都如同阎王寨的一般,再无人敢来。
他走后,文滨虹自己洗漱了,回房躺在床上,他与南宫羽一别十几天,十分想念,攒了一肚子话要与他说,方才总算是将自己一番心胸都吐尽了,虽然知道对于自己的想法南宫羽不尽赞成,但是他两人乃是知交,南宫羽说的话便是不合他的心意,听起来也别有一番道理,更何况那人又不是个执拗的,话稍多了一点马上便转圜,是以不会让自己很难过,倒既是诤友又是妙友了。
文滨虹一听他这又弹起这老调,便有些不乐,他们两个这些日子为了这件事也争辩了好些时,文滨虹是一力汤武革命的,对新世界满是憧憬,他实在厌烦透了那个旧世界,动荡不安,城头王旗变幻,不知几家称霸几家称王,很迫切地想要有圣王出来安定天下,重回正轨,免得成天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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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羽当时呲牙冲他一笑,从此就时时过来吃饭说话,两人的关系愈来愈稠密了。
文滨虹虽是一心读书做事,感官没那么敏锐,然而几次偶遇之后也觉得这人当真是好像周瑜一般,“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只那风姿态度便让人如沐春风,更何况人家说出来的话儿还好听呢,不仅仅是声音悦耳,而且谈吐文雅,颇有些妙趣,与他说话十分有味儿,连文滨虹这样专一忧国忧民的也觉得和这人在一起十分自在有趣,两人便逐渐接近了起来,南宫羽时常便过他家里来聊天,文滨虹有时也去南宫羽家里。
当时自己听他说了这段话后便笑着说:“你和我一位同学倒是有些类似,他有一次和我说,他吃饺子,对馅和面都罢了,最喜欢吃的乃是浸了肉菜馅料汤汁的那一层面皮内膜。”
不过好在如今君上已经顺应时势人心进了燕京,马上将登大位,总算是没按着南宫羽的想法蚂蚁搬山一般慢慢地改着,这一下可是要雷厉风行天地一清了。
两人各装了一碗米饭,南宫羽用汤勺捞了一些菜蔬肉块,加了一点汤汁浇在米饭上,还特意将两瓣蒜挖了进去,眼看着那油亮浓稠的汤汁便渗进了颗粒饱满的米饭之中,文滨虹抿着嘴笑,想起了南宫羽从前曾经就吃饭的课题发的高论:“要说鱼肉鲜嫩肥腴自然是好,可是我最喜欢将熬炖鱼肉的汤汁连同肉块一起浇在米饭上,便喜欢看那稠汁慢慢地渗入米饭里的样子,就好像贵如油的春雨滋润大地一般。要说鱼肉倒也罢了,我最喜欢的就是混着鱼肉一起吃下去的搅合了汤汁的米饭,格外地鲜美。只用汤拌饭,难免少了肉食的肥嫩,若是只用肉配饭,那饭上面没有裹着汤汁,却又少了一层滋味,还是这样用鱼腩里脊送下的裹汤米饭最好。”
吃过晚饭,文滨虹洗了碗筷,南宫羽将茶便烹好了,两个人聊天吃茶到二更多天,南宫羽便告辞回自家去了。
文滨虹更加乐了:“虽说你攀山爬屋别有高强之处,颇有李唐传奇游侠的风范,然而人终究是人,哪有真和龟鹤比的?快吃这肉,只顾了说话,再不吃肉就冷了,还有这些笋块和蘑菇。”
南宫羽本来见他似乎又有点要小激动的样子,肚内打转已经打叠了四五个笑话在那里,只等他一不高兴便抛出来转换气氛,却见他这一次自我调节得真快,转眼间便面色如常,还用自己那老气横秋的话来逗趣,便放下了心,也笑着说:“你还真别说,‘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都是我老人家眼前见过的事情,岂不闻龟龄鹤寿?”
往常他们两个争论的时候,时常是文滨虹不多时便红了脸,十分激动,南宫羽每当这时便笑着说几句玩笑话岔开去,免得他当真恼了,如今新朝已成,文滨虹自觉一起都妥当了,便也从容了许多,本来听了南宫羽方才的话觉着又有些心浮气躁,想到新君登基在即,心头的郁闷便又消了下去,呼出一口气,笑道:“好不知羞,当着我也要自夸年纪长阅历丰,你比我还小着几岁呢,听那话头儿倒好像是已经活了一千年八百载了一般,恁般倚老卖老的。”
然而去过两次之后,文滨虹便苦着脸说:“南宫,今后你还是来我家吧,虽然光棍凄凉是寻常,然而你那屋里却也实在太冷落了,平时看你谈吐潇洒,以为家里不知怎样的‘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哪知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啊,就跟大水洗过的一样,虽然你平生好道,有出世之姿,这般修仙也过了点儿。”
南宫羽放下酒杯,轻轻一笑,说:“这样开天辟地的大事,哪里会无动于衷呢?只不过我看到人家仿佛有了新君改了新政就一下子万事大吉了一般,总觉得心中有些疑影儿,我活了这许多年纪,从没见到哪朝哪代倏忽之间便全都改换了面貌,从此宛如仙境一般,须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凭她怎样高妙的手段,大家仍然是这样的性子,一夕之间改天换地,连妖仙都不敢有这样的想头儿,更何况是人君。我只怕凡事太操切了,想得太好,着力太猛,反而适得其反。”
又是侠士又是修士,本来要么豪爽要么清冷的,结果这人还带了一种难言的温吞,两人说到政事上总是话不投机,在文滨虹看来,南宫羽平日里护卫邻舍杀伐决断,推论到一国之间也该如此,哪知竟如同老祖母一般总道是“操切不得”,生生是林黛玉所说的“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若是按他的法子搞起来,简直是龟速,要几百几千年方能天下大同?如今人们已经是水深火热等不得了!
自己此言一出,南宫羽登时大起知己之感,十分想认识一下自己的那位同学,后面得知他已经出川游学,这才罢了,看那意思也是十分遗憾的。要说这两个人也是绝了,人家讲究美食都是讲的烹调花样,他们两个只在这样刁钻处用脑,想的都是人家想不到的曲折缝隙,真亏他们怎样想来的!
南宫羽又吃了两块肉,道:“可该吃饭了。”
他不由得回想两人这几年的交往,三年前南宫羽搬来自己隔壁居住,出来进去难免撞到,便要说几句话。那南宫羽本来便相貌清俊,仪容潇洒,人的一双眼睛便爱取色,似他这般人物一见了便给人三分好感,只怕若有事打官司到公堂上去,证据确凿纵然是他理亏,那官老爷见了他这脸儿也难免留情一二,这便是相貌好看之人的便宜;更何况一说起话来,这人一双桃花眼纵是不笑也带着笑意,让人看了他那双眼睛便如同喝了一碗蜂蜜醪糟一般,而且声音清朗和润,宛如莲子糖水,况且又会为人处世,没过几日便在这左邻右舍赢得了美名,看大家对他那亲热劲儿,倒好像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