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哥 第七章(2/2)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量那个妹崽,只见对方表情沉静,矜持而又落落大方,虽然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却并不显得局促,没有那种小家子气,看来这个童养媳逃婚出身的女孩子着实有一种气度,不但能给自己守住家,就算是今后带出去也不失面子。

    他先去女人的家乡找,然而没有,他也知道女人就算回去了,在那里也是待不长的,她们那淳朴乡村的规矩,已婚的女人私自离家要沉潭的。自己撒出手下兄弟到处寻找,却一直没有找到,后来便也死了心,以为她在渝州住不牢,应该已经远走她乡了,一赌气便火速取了二房,然后这事就搁下了,一直到很久之后,自己才晓得始末缘由。

    本来这种救赎与掌控的戏码到了这时候如果就结了尾,倒也是完美收官,可惜灰姑娘与王子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那些情节印象太深刻,让他也无法不去回想。

    袍哥“全武行”的本性这时也暴露了个彻底,妻子的哭泣是对自己无声的指责,唐震遐哪儿受得了这个?在他看来自己还一肚子火呢,于是便动手开打,一边打一边骂:“养不出个儿子的女人,还有脸!我早晚得娶个小的。”

    要说拯救系的男主人设基本上都是强势而热情,浪漫又专一的,然而这个男人前面两条倒是做到了,非常强硬,情欲旺盛,浪漫专一可就别提了,当年求婚时营造的罗曼蒂克很快因为妻子生出的是女儿而碎掉了,成天不给好脸色,“专一”的破裂则不需要任何条件,哪怕妻子生出八个儿子,他照样是要在外面找女人的,不会只守着一个。

    木晶华见他表情怪异,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郁闷起来,便笑着问道:“又在为什么不值得的事烦恼了?”

    如今想想,自己的处境其实和前妻差不多,只不过木晶华言语温柔,为人体贴,没带回一群男人来扎自己的眼,话说自己生不出孩子来,他总不会为了要生儿子而给自己甩脸子吧?

    唐震遐看了看他,说:“你从前找来的那班人,他们死了之后,你还念着他们么?”

    那一回他却是很顺利,然而后来二番和木晶华使用这一套的时候就自己那形象与当年都不能比啊,上一回自己是衣冠楚楚,十分来派,这一回自己却是赤身裸体,跨坐在木晶华腿上,屁股里还嵌着他的肉茎——那混蛋完事之后硬是不肯拔出来——而且还被那小子玩弄性器,这种情况下自己要深沉动情诉说家世,无论如何那气氛都变了调儿,除了晶莹柔和的灯光依稀仿佛当年情境,其她的都变了一副滑稽相,难怪最后不但没打动木晶华,还被他按倒又来了一轮,连“亲哥”都叫出来了/ω\

    自己当时简直气得暴跳如雷,不仅是为了担心老婆孩子,更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袍哥头的老婆跑了,这是多丢脸的一件事?让自己在弟兄们之间丢尽了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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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如今她命运的转机来了,“很好,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唐震遐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手中捧着皇后冠冕的人,四处寻觅一个合适的女人,然后在对方满怀感动之中将这晶晶亮的皇后王冠戴在她的头上,那是一种何等满足的心情!

    舞池中夷人的乐曲声中,唐震遐用深沉的声调娓娓地说着自己的身世,川中大灾荒的那年是怎样的父母双亡,自己与弟弟沦落到街头要饭,然后巧遇舅爷,当了不领军饷只吃饭的娃娃兵,后来又混袍哥,终于爬到如今这个位置。

    两人拜堂的时候场面是很盛大热烈的,开了七十桌,那妹崽被人牵着到各桌席拜来拜去,耳中灌满了客人们的恭喜与夸赞声,都道是唐震遐讨了个好堂客,恁地体面。如果说喜宴上的头昏脑涨还是“甜蜜的烦恼”,浪漫的新婚期之后马上就是现实的河沟,男人很快就彻夜不归,后来更是带了摩登时髦的女人回来家里,妻子见成亲不过一年,变成了这个样子,与自己心中当初设想的大不相同,当然难过,于是便暗自垂泪。

    他可以想象到自己一番布置给女子的情感冲击:下了工,那姑娘来到厂门口,正等着例行搜身——免得带走棉纱布片之类——结果往日那凶神恶煞的工头却满脸笑容地过来,请她直接到厂门外去。来到门口,那女孩一下子就愣住了:一辆新崭崭的黄包车停在那里,每个金属部件都擦得光闪闪亮得晃眼,穿着整齐的车夫恭敬地等在一边——这完全就是有钱人家夫人小姐的待遇。

    木晶华眼珠儿转了转,认真地说:“虽然我前后八九个情人,如同串珠一般,然而‘闻道有先后,树叶有专攻’,每一次我对每个情人也都是十分专心的,没有始乱终弃,一直都温存相待,他们故去之后,便如一本书读完了一样,我虽会有时回想起,然而却不会一直压在心头,毕竟我还有其她事情要做,也还有漫长的树生要过,不能将时间从此凝固在某一段或某一刻。而且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好好对待他们,当他们离去了,也没有太多遗憾,更何况我还将他们的骨灰埋在根下,从此与我融为一体,就如同他们永远陪着我一般,这样便觉得也没有什么生离死别之痛。”

    唐震遐当时就知道,自己这一招“攻心为上”成功了。

    为了把霸道总裁的剧情做全套,自己救下那妹崽之后,过了些天便安排了一个惊喜,请她去高级餐馆吃饭。

    那姑娘越听越是震惊,对于她来说,这位哥老会头目简直就是天上的月亮,英俊潇洒,神采飞扬,她难以将眼前这个仪表堂堂的人与街边又脏又臭的叫花子联系在一起,这样一种强烈的反差格外打动她的心,泪水不知不觉盈满了她的双眼。

    悬挂在屋顶的八角灯笼光线柔和,桌上青花瓷盘碗勺碟,瓷面细腻,一式光洁清透。星月上升到天空,外面山城万家灯火闪烁,各有悲欢喜乐。女子微微低垂脸,没吃菜,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唐震遐:多么深情动人的表白啊!然而听着怎么让人觉得头发根要竖起来了?不用问了,将来我百年之后也是骨头化了灰,埋在他那根系下,成为肥料了。要说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就是比别人会说话儿,他这一番说辞如果拿出去给那班吃死人肉的,只怕也增添了一番深情厚谊,那就不是饿极了吃人,实在是为了与亲朋故旧永远在一起,还恁么情意绵绵的。

    于是那女子便又让他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烈性”,当初她不肯受工头的羞辱,如今也不肯受他的羞辱,一怒之下抱着女儿拎着包袱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来到饭店,里面的客人都是上等人,珠宝首饰衣香鬓影高谈阔论,女孩一身布衫布鞋,头上手腕没有半件饰品,十分朴素,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然而却另有一种动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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