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哥 第七章(1/2)

    第七章

    唐震遐百无聊赖之间也开始在木晶华那巨大的藏书间找东西来看,木晶华不愧是个妖人,不但有华土的书籍,还有一些笔画弯弯曲曲如同蚯蚓一样的夷文书,唐震遐虽然为了袍哥职业化也学写了一些字,然而那都是汉字,若论道海外的夷文,他着实是一窍不通,如不是这些年来开埠通商他也看到过一些夷文夷人,估计还当这是妖仙的鬼画符呢。

    不过夷人写的书虽然看不明白,那印刷出来的画书却实在是好看,中图也有彩印的图画,比如年画或者演义上的绣像之类,从前唐震遐看着倒也蛮好,然而如今一看人家这图,这简直是惊为天人啊,艾玛太好看了,简直跟真人儿似的,别说那画印得连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说人家这纸张那都是硬铮铮的,还发着亮儿,用手一摸,滑不留手,估计往上面倒一点水都能顺着滑下去,跟荷叶似的,再不会浸湿纸页的。

    要说难怪洋鬼子枪炮厉害,看人家这画本都印得这般精致,钻研这些奇技淫巧恁地邪性,那邪门儿的程度简直跟木晶华差不多了。

    唐震遐捧了一本又厚又重的大开本书册回到厅中,将那书放在桌子上摩挲着,光说这封面就够爱人的了,硬纸壳外面还包了牛皮的,要说那般读书人着实也有些怪癖,一个书不过是用来看的,弄这么精致干嘛?包皮镶钻的(等等,这话好像有点怪啊?)。

    若是人这样打扮一下倒也罢了,自己从前就喜欢穿些鲜亮衣衫,修治得头面光洁,更何况自己身材高挑,不像普通渝州男人那般瘦弱矮小,往那儿一站着实招人,比那戏台上的文武小生还帅,走在街上身后再跟上一群小流氓,何等拉风,像这样将钱花到自己身上,那才是真受用了。

    倘若单看这厚厚一本的大块头,旁人定要以为是什么传世宝典,古老的经书之类,结果翻开来一看,全都是画页,当然那图画印刷得实在精致,有些写实派的更是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些裸体。唐震遐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又习惯性地从职业技能角度出发掂量着那本书的功用,这书恁地沉,大概有六七斤重,壳子又硬,若是从上面摔下去能砸死人咯,假如街头突然打群架,手头没有别的武器,抄出这本书来也能抵挡一阵,能攻能守啊我擦,不但能当板砖拍人,横过来就是个盾牌,估计连子弹都能挡一下。

    木晶华见他顶着一幅画看得入神,便笑着轻柔地问道:“好看么?”

    唐震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纸面,点了点头。

    木晶华凑到他身边,将那纸张翻过去几页,指点着上面的画图,说:“其实我最喜欢的是这张。”

    唐震遐一看就怄了,大哥我谢谢你,我喜欢看的是女人的裸体,不是男人啊!而且这画怎么这么真实?连男人胯下那个东西都画得如同真的一样,只隔了一层轻纱,根本遮不住啊,那一点朦朦胧胧看着反而更让人浮想联翩了,经过这些日子的煎熬,唐震遐如今心里已经作下病来,一看到男人的性器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尤其是这夷人打小儿吃牛肉喝牛奶,牛高马大啊,看着更具威胁性了。

    唐震遐捂了一会儿脸,翻过那一页去,转头问道:“你看的是什么书?见你读得好像挺有趣的样子,也是故事书么?就是前儿你给我讲的那种几个枪手为了个女人去找人拼命的那种么?这样的故事倒是好听,打打杀杀的跟我们袍哥的营生差不多,不过是性命钱财和女人比起来哪个更重要,我们还是分得清的。”

    木晶华:侠隐记全完了就听出找女人的事情来了

    于是木晶华很认真地说:“这是一本弗洛伊德的书,他说性冲动是人一切行为的潜在根源,一切都是因为有想要上床的欲念,甚至就连婴儿都有性欲。”

    唐震遐:“这个是泛性论啊,和你从前说的泛神论有得一拼,然而更是鬼扯了,我刚生出来的时候什么样子自己是忘了,不过那小弟弟可是我带大的,他哭起来的时候要的不是亲嘴儿,他想要的是吃奶,那种情况下若是没有米汤面汤给他,就算是把他的嘴亲肿了也成不的,越哭越厉害,直到没力气了为止。所以我就看不起这些文人,说的都是什么屁话?这个福什么德的想来是打小儿不愁吃饭,每顿都吃得很饱,简直吃撑了,这才一门心思都围着下半截转,若是他生在渝州,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生死关头’,收拾他个读书人,当年我还不费劲儿。”

    木晶华点头道:“他说得确实是有些过了,人最本质还是生存欲望,我在外面看到的,挨饿的地方,女人没有月经,男人即使正在青壮的时候,睾丸也开始萎缩,连精液都不能生成。营养不足的时候,身体首先关闭的是生殖功能,保证心脏和大脑的供给,造化生成的人体本能很奇妙啊,无形中提示了,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性与生殖都是可以放弃的。”

    唐震遐不由得悲催地又想到他自己,果然是的,从前自己做袍哥头的时候,每个月遗精几次都是常事,结果后来给押在那黑牢子里头,吃不上喝不上差点饿死了,那个时候还有精神头儿遗精呢?体液宝贵,不能这么糟蹋了啊!

    想了一会儿,唐震遐又有些疑惑地说:“你这么大的本事,还要看书做什么?我看那书里面的东西也不是都有用,况且你纵然不读书,谁还能坑了你?又不靠这个赚钱吃饭的。”

    木晶华微微一笑,眼神看向他,幽幽地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无涯之生?”

    唐震遐: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不是味儿啊?有点牙疼的赶脚啊,心里莫名其妙就有点发酸,听那话有点漫漫长夜的味道。然而这人长得漂亮,能耐又大,还是个长生不老的,便在这里吃喝玩耍,何等开心自在?我若是有这个本事,别人害不着我,也用不着再拿命换钱,要怎样耍就怎样耍,这样的日子一百年都过不够呢,哪还能哼哼唧唧寻愁觅恨的?看来这木晶华也有点那个福德的劲儿,吃饱了闲的。

    转过念头来又一想,读书虽是无益之事,那木晶华天天也看得挺来劲儿,那么他操自己的时候那般兴奋,是不是也把这事当做是打发时间的没用之事?虽然唐震遐一百个不愿意和这人这般搅合在一起,然而想到他只将自己当做个消磨无聊人生的器物,本来坚硬锋利的心怀也有些伤感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到自己的头婚老婆,往事如同连续画片一般出现在眼前。

    那已经是几年之前,那时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有一天自己去了纱厂,鬼使神差地往工人的大棚式宿舍中一看,便看到工头正在用鞭子抽打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少女。当时唐震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底层一路挣扎着上来,这种事见得多了,定然是工头逼奸不成,便打人泄愤,偏偏那个妹崽又是个烈性子的人,不但不顺从凌辱,到这时也满脸愤怒,不肯说句软化,给拿摩温一个台阶,双方就这么耗着。

    当时自己的心境是十分奇妙的,一方面是欣赏那个姑娘,这妹崽敢为贞操拼命,长相又俏,看那身体也很健康,正符合自己心目中看家老婆的标准,自己挑选了这么久,没想到今儿撞见了;另一方面他也有一种改变别人命运的自得,那女孩子若是不遇到自己,命数便是注定了的,纵然今天能够逃脱,也改变不了她一生暗淡的前途,唐震遐很清楚这些做工的女孩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命——配一个同样劳苦的男人,生一大群孩子,一生艰辛穷苦,没有出头之日,在这般长久的磨折之中消逝了她的青春,最后变成一个臂腿粗壮、身材上下一般大小、成天没好脾气的粗鲁不体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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