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 第五章(2/2)
野狐氏曰:未闻世间有中华物理,中华化学,然有中医,而不曰传统医学,何也?玄玄哉神乎其神,而以华夷之辨拒斥现代医药,是养老之不堪重负乎?是医药资源之紧缺乎?要之,形势不妙。
阮碧臣连忙要了那份报纸来看,旁边那三人聊得热火朝天,都说当今大力推荐国粹,很可能是新医学的器械药物不够用了,直接玩儿传统,这一下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阮碧臣听了他这番话,心里也是拔凉拔凉的,一头冷汗地说:“现在我怎么觉得自己没孩子可能反而是件好事呢?如今堪称盛世了,却也有这样的事情。”
鄂云洲微微冷笑了两声,道:“盛世么?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霍春功摇头道:“什么国粹夷术的,不过是新旧之法的不同,非要扣个华夷之辨的帽子,自夸的‘海纳百川’的心胸哪儿去了?就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自傲也比这个强,虽然有侵吞之意,起码不排外,如今显得忒小家子气了。过去那个年代是没办法,凡事都是从低到高的,如今新医已出,还要鼓捣过去那些个,就是胡搞了。若是无伤如今还在,看了那华医法案倒是心中会宽松一些,起码军队没有列在那上面,真刀真枪讲效率的时候大家都不傻。”
鄂云洲仰着头靠坐在太师椅上,道:“你只当‘有钱能使鬼推磨’,却不知‘有钱能够招来鬼’,若是没有护身的技能,那便是一块肥肉,谁逮着谁咬一口。金钱构筑的安全感这一回被打破了,上了一针一片绝对是大阵仗,肌肉松弛剂外加镇定剂啊,绝对够专业,这可真的是学医救不了中国人。看来这是村里那些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孩子已经看不上了,慈幼局也不知是否玩儿腻了,现在把手伸向有产者的孩子了,大概这样更有一种征服的快感吧。可叹这些人辛辛苦苦一力赚钱,以为价格尊享就能保证孩子的生活教育质量,如今才发现是大梦初醒一场空,何其空虚,何其幻灭,这种时候静夜思之,可能痛心到怀疑人生吧。”
阮碧臣也觉得这事儿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怎么竟会有人把主意打到那里去了?那家幼童园费用颇为昂贵,都是有点身家的人才能把孩子送进里面去,怎么她们的孩子也要倒霉?从前阮碧臣一直以为,一分价钱一分货,花了钱就能买来平安喜乐,莫非如今这条准则也要失灵了么?
然而此时阮碧臣觉得不但自己跟不上形势了,连鄂云洲好像都有点傻眼,没见过这个套路的玩儿法啊!
凤飘飘看着鄂云洲,噗嗤一笑,道:“没想到你找的这一个居然还是个民族自尊心爆棚的,连这种事都扞卫着呢。没有国粹医药,过去怎么活过来的?世上那么多种族,她们没有我们的国粹,是怎么到现在还没绝种?这可是有趣了。怎么现在还有活人,大部分是物竞天择啊。”
这些年外面堪称是沧海桑田天翻地覆,可称“嫦娥应无恙,当惊世界殊”,阮碧臣有时候到外面去,只觉得眼花缭乱,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个很笨的人,这些年跟着鄂云洲也读了些书,而且鄂云洲绝不是个迂腐的,那些道德文章基本上就不提念,反正这妖仙自己也不是个很讲道义的,否则也不会以奸止奸,他带着自己读的都是些世事洞明的文字,阮碧臣尤其喜欢听他讲史,忒刺激了,从鄂云洲嘴里就蹦不出一个好词儿来,都是又麻又辣,连挖苦带讽刺,听着他评点,下午的瞌睡都走了。
阮碧臣的心立刻更加提了起来:“哥哥啊,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让人心惊肉跳的呢!”
吃过中饭,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霍春功拿了一张朝报拍着手笑道:“好机会,好机会,上面满篇的国粹医学,连法案都出来了,今后恐怕能够在医馆里捞出人来。”
可是他毕竟还是拥有一个中土之人的自豪感,虽然对于性命攸关的事情不会糊涂,然而听他们那样一说,心里总觉得有点疙里疙瘩的,便讷讷地说:“国粹的医学也不至于那么糟糕吧,若是没有她们,过去的人们怎么活下来的?你们这样说,忒自卑自贬了。”
先是有个幼童园爆出恶闻来,说里面的孩子给人家先扎针后喂药,怀疑有人糟蹋了孩子,一时间坊间议论激烈,都道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怎的会有这样的事情?查清了定然要重办!
阮碧臣听他们那般挖苦,心中满不是个滋味儿,大瘟疫在他心头记忆犹新,如今他是明白了,“感同身受”这个词儿很多时候是假的,没有亲身经历根本无法做到与当事人同样的感受,他的记忆力还好,当年的事可没忘呢,若是真得了病,对于请国粹医生来瞧病也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总觉得好像这条命就悬在线儿上一般,当然夷人那一套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不过总觉得比国粹医药靠谱点。
鄂云洲击节唱道:“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眼看人世间如此危机四伏,阮碧臣便也不再总是闹着要回去,鄂云洲倒也是个仁慈的主人,三不五时便带他到外面散心,他在那洞府之中堪称“秋月春风等闲度”,日子倒也逍遥,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来,转眼间再计算一下年月,已经是十几年过去。
凤飘飘和霍春功都是鄂云洲的老朋友了,如今他们两人都是独居,如今边境安宁,想找伤残军人不容易啊,更何况到如今他们也想换换胃口了。
鄂云洲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转头谈起去碧螺春宫做客游玩的事情。
当时阮碧臣还在想,幸好鄂云洲不在税司任职,否则以他的手段,把人的骨头都给榨出油来,然而此时再看看自己的惨状,阮碧臣泪水长流,自己已经快要被他榨成骨头渣了。
鄂云洲笑道:“你别看他现在嘴硬,关键时候不会以身试药的,当真是个煮熟了的鸭子,就好像他在床上的样子一样,口中嫌弃,身体还是很正直的,身子都给人鼓捣得软了,兀自不肯松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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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两个人便一路乘了马车往螺精的窝子赶去,阮碧臣很喜欢那螺蛳壳的园子,只觉得别有洞天,十分有趣,那场院可比河底下的住处宽敞多了,房地产开发者住的地方就是好。
阮碧臣如今已非吴下阿蒙,这首诗听懂了一半,最起码“秋坟鬼唱”这四个字是听懂了的,“土中”两个字也明白,就是给埋进土里嘛。这些句子本来就不好了,鄂云洲又将那嗓子逼得很细,调子还高,如同鬼魂夜哭一般,阮碧臣满脑子大瘟疫的画面,在这伴奏之下不由得狠狠收紧下体,若是鄂云洲此时插在里面,定然爽快得要叫出来了,真不愧是出了名的鬼诗啊,果然有这般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