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1)
第九章
张信辉意外去世的一个月之後，张秀秀照常上学放学打嗝放屁吃饭。似乎什麽都没改变，又似乎什麽都变了。
比起从前既嚣张又爱毒蛇骂人的他而言，张秀秀现在沉默得周身散发出戾气。每天早上早早起床，用凉水抹把脸，就空着肚子匆匆离开家。
学校的楼梯下面被砌出一个斜面的空间，里面放着些冬天学校指派班级清雪的清雪工具。到了夏天，里面那些铁锹、推板什麽的就歪歪的靠着墙壁落了灰。
张秀秀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只是一个偶然。
有一天的中午他在家吃过张志强留下的早饭之後就抓起书包跑到学校。初中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十三点半。他足足早来了一个多小时。
要是照着往常，教学楼里除了在门卫室里打着瞌睡的哑巴门卫以外，整个校园都是静寂的。走廊里被日光照的亮亮堂堂，斑驳的地面也泛着一种艳阳的流光。张秀秀刚推开教学楼半掩着的大门，就看到旋着向门口处拐着的楼梯，正传来男生和女生的调笑。
张秀秀推开最外的一层门，又推开里面一层红木门──北方学校靠着这两道门的阻隔来减缓学校走廊处的热温流失，夏季又可以隔热。
那一对青涩的狗男女正不知为什麽事而相视一笑。但当张秀秀的目光触及到那男生的面孔时，他整个人都惶然无措起来。这是一种没有来由的青春心理。自己熟悉的孤独路途中，碰见了熟人，於是想要快快躲起。
张秀秀直接将身体贴在楼梯下面的墙壁处，他听见那个前两天搭载了自己的黎浩然对着女生说：“张秀秀是你们班的？没记错你是重点班的啊。”
潜台词不过是张秀秀不配呆在重点班。
女生轻声笑了起来，问：“你认识他？”
黎浩然轻声回答：“我们原先有点过节，也算认识的吧。”
女生似乎穿了一双娇俏的小皮鞋，走在石质楼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而黎浩然的脚步声则沈稳有力。那声音渐渐近了，晃晃着出现在张秀秀头顶。
深眼窝里面的两颗溜圆黑亮的眼珠直直的看着自己的脚上被顶出一个细小圆形的窟窿的脏了的白布鞋，张秀秀的心里又跳动了起来。他身体向後贴着。那道从来没有上过锁的门被他的力气冲开一道缝隙，张秀秀不做思考，往後退着一步，就这麽进去了。
一男一女的谈话还在继续，不过话题的中心主题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黎浩然不住的询问，那个女生滔滔不绝的回答。张秀秀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资。
隐隐约约里他听到他们讲张信辉的死，讲他怎麽脾气多麽不好，讲他的长相和成绩。
张秀秀在暗中皱起眉，他不能理解这两个完全没有融入自己世界的人为什麽会如此熟稔的念着自己的诸多事迹。
而张秀秀躲在这个幽闭的空间中，不会知道黎浩然手掌触碰了那一道门的时候，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个半开的黑洞洞的门。他一定知道张秀秀就在里面。
随手摸着挂着成缕蛛丝网的污脏墙壁，指腹感受到破旧硬尼龙灯绳，他轻轻一拉，豁然的白炽灯就亮了起来。张秀秀看着里面堆放着的或是脏旧或是残缺了的工具，满满安心下来。两只大眼瞪着角落默默织着蛛网的长着绒毛花斑的蜘蛛。张秀秀觉得想去厕所的时候才离开了这里。
男厕在午间已经被清洁的阿姨打扫过了，小便池比起上午要干净许多。张秀秀挺着腰站在那里，两只鸡爪子扒下自己的裤子和松松垮垮挂在腰上的深蓝色的棉布四角裤衩。哗啦啦黄澄澄的水柱就射在里面，冲击得一些尿液飞溅开来。张秀秀脑袋里将黎浩然那张帅气的脸幻想在了便池里，幼稚的想要呲他一脸
自打发现了这个长久废弃不用的小空间，张秀秀就像拥有了新的秘密基地，早早的来到学校。这种自发形成的个人规律延续了一个星期之久。其中仅被人骚扰过两次。
一次是他刚进这里面，就看到一男一女以台湾言情剧里常见的姿势抱吻在一起，男主角是黎浩然，女主角是他们班的一个女生。那女生穿着时下挺流行的白色高筒袜，脚上蹬着黑色扣带软皮鞋，一只腿屈起，鞋底踏在不干不净的墙上，身体向後靠。而黎浩然则将平展的手掌按在墙上，身体前倾。这种姿势还适用於小树林，小巷子以及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支撑物之处。张秀秀黑着脸看着那麽两个人你侬我侬的甜蜜吻着，忍不住骂了一句操。骂完就把灯打开，让那两个人原形毕露。
女生身体一抖，立刻扑进比自己大三个年级的黎浩然怀中。她不过才到黎浩然胸膛，正在发育的身体显得娇小玲珑。有着极大保护欲的黎浩然被这“探照灯”这麽一照兴趣全无，炯炯然的看着张秀秀，低声威胁道：“出去。”
“你家开的啊？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啊。你俩继续亲，把我当成这里的铁锹就行。”张秀秀这麽说着，语气神态皆备嚣张。
他还从自己破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翻到昨天老师布置背诵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张秀秀表情认真得过头，昨天张志强把自己场子里认识的姘头带回了家，两个人闹了一个晚上吵得张秀秀连课文都背不下去，今儿早上起了又起了个大早黑着眼圈把张志强蒙在被子里捶了一顿。
张秀秀重复着那几句，背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时候，那个女生就有些气急败坏的想要拉着黎浩然出去。她觉得张秀秀背诗就跟在骂她一样，人长久他妈了个逼。
这个叫做李业慧的女生，在高考的时候因一分之差和北大失之交臂。差就差在语文古诗默写上的一分。那首邓丽君原唱王菲翻唱过的“但愿人长久”，她听到就想捂耳朵。高考看到那个让接千里共婵娟上句的题目，她脑袋开始轰轰鸣着，红着眼睛恨不得在那条细细长长的线上写了一个“滚”字。
看着张秀秀一副文革时期老革命家的认真德行，耳朵里又嗡嗡响着张秀秀贱贱的背诵声。黎浩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秀秀依依呀呀的背着，直到背完还没见黎浩然离开。他白了黎浩然一眼，说：“有病。”
还有那么一次让张秀秀永久的失去了他对这个逼仄阴暗空间的使用权，那天他一如既往的窝在这个杂物室里。一个粗壮的人影忽地晃了进来，显然没意料到这里面有人，那个哑巴门卫无声的“啊”了一声。
张秀秀两只眼睛斜着看着他。
哑巴门卫从里面拿了一个落了灰的明黄色大扫帚，夹在腋下，粗黑的大手握住了门把，末了又回头欲言又止的望了他一眼。
张秀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拖着一个尾巴似的笤帚，走到门边将没有关紧的门关的严严实实了。
第二天，张秀秀再来的时候，这个地方的破门上挂了一把灰黑色而又崭新的“铁将军”。他的那一扇门，永久的锁上了。
不止一次张秀秀都怀疑是黎浩然这个缺德鬼跑去告状，才害自己丧失了专属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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