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1)

    第三十六章

    大概一个半月以後,黎志恒携新婚妻子回到市。当天下午安顿好妻子,就喜上眉梢的来到猎鹰。黎志恒刚进门就被几个年轻贪玩的侍应生喷了一头彩花。

    “黎老板,怎麽不把嫂子带来?”有人起哄道。

    黎志恒一张脸晒得黝黑,嘴角也情不自禁的牵起,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他摆了摆手,示意那群兔崽子安静下来:“别起哄,最近大家都怎麽样啊?我给你们带礼物了。”

    一听礼物,娃娃脸首先从人缝中探出半个脑袋,呲牙咧嘴道:“老板,在哪呢?是吃的吗?”

    摸了摸短而硬的寸头,黎志恒嘿的一声笑了说:“家里放着呢,太多了。等哪天黄老师去我那儿,我让他给你们捎过来。”黄悦溪要比黎志恒年纪大些,两个人认识了十多年了。黄悦溪第一年教高中的时候,带的就是黎志恒这个班。没想到现在变成老板和经理的关系。但是有些称谓一旦叫管了,就怎麽都改不了口。

    黄悦溪那张时常带着纸片似的笑容的脸上笑意稍稍浓重一些,眼睛微微弯了弯,看起来俊秀的很。他双手抱胸,脚上踏着一双软底蓝稠拖鞋,模样却不那麽懒散。他望着一脸喜悦的黎浩然,颇为认真地的点头回应着黎志恒的话。

    “对了,这个是给你的。”黎志恒摸着口袋,随手递出一只漂亮的瑞士军刀。他递出去的时候黄悦溪显得有些怔忡,迟疑了两秒才伸手接了过来,当手指触碰到黎志恒的手指时,那张神情寡淡的脸出现几丝细微的裂痕,但很快就被他掩去。

    勾起嘴角,黄悦溪笑得永远那麽势利。他抱怨着:“志恒,咱们老朋友了还来这麽一套。”手掌却将被黎志恒体温浸的温热玩意儿装进胸口处的口袋。

    没有捞到好处的娃娃脸扁了扁嘴,又从人缝里钻了出去。他问旁边的侍应生:“小老板今天没有来吗?昨天他看到我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娃娃脸个头小巧,被旁边的人揉着头发取笑道:“还不是你乱嚼别人舌根。”

    一听这话,娃娃脸做了个鬼脸,准备跑去休息室找上班迟到的张秀秀玩。刚打开门,就看到张秀秀伏在桌上睡得香甜,娃娃脸立即坏心的跑过去摇着张秀秀的臂膀。嘴里还念念有词:“秀秀哥,老板回来啦。说是带了礼物呢!”

    睡眼朦胧的张秀秀反射性掐住他的脖颈,将这个调皮捣蛋的娃娃脸一把摁在桌上,另一只手在他兜里摸索着,嘴里道:“礼物呢,我摸出来就是我的了啊。”

    娃娃脸被搔到痒,咯咯笑着扭动着身体。感觉口袋里的东西被人抽出,硬质卡片似的东西蹭到口袋的布料发出轻轻的脆响。娃娃脸挣扎着喊:“那个不能看!”

    “怎麽不能看?”张秀秀松开钳制娃娃脸的手,看着那张有些黯淡的彩色照片──穿着淡蓝色收腰连衣裙的女孩。

    “我说了不能看啊。”娃娃脸一把把那张照片夺回来,小心翼翼的塞在口袋里。饱满的红唇不满的嘟着,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可是我已经看了啊。还有,你以后别出去胡说八道,我和黎浩然不是那种关系。”张秀秀狠狠凿了他一个栗子,并且随机附赠白眼一对。

    娃娃脸贴靠着张秀秀坐下,小声说:“那是我姐。”

    这让张秀秀想到刚来时关於娃娃脸的传言,他忍不住问:“你真把你姐然後未遂了?”

    “我说的玩的,你们都信了?”娃娃脸多惊奇似的瞪大眼睛,两腮也微微鼓起,随即丧气般低下头,小声说:“其实我被赶出家门确实是因为我姐,因为我只爱她一个女人,所以我是一个同性恋啊。”

    这又是什麽狗屁逻辑?张秀秀白了他一眼,然後推搡着黏在自己身旁的神经病。

    “我家里有信仰的,说我喜欢同性是罪过呢。然後我就被我爸妈撵出家门。我姐前一阵结婚了,我连去祝福的资格都没有。”娃娃脸声音越说也低,连头也越来越低,两只眼睛都快贴到手腕了。

    像是又想到什麽,娃娃脸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说:“昨天晚上向厂长要送我一块手表,被我掷了回去。我还骂了他’送表送表,你才是婊子呢’。”

    娃娃脸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手腕,声音也欢快起来。和刚刚沮丧的神情一对比,确实不像正常人。

    “以後再让我听到你说黎浩然什么,你就等着屁股开花吧。”张秀秀又推了他一把,把鼻涕虫似的娃娃脸推到一旁。

    “那要不是我说的呢!”娃娃脸两只水润的大眼望着张秀秀,可惜勾不起这个硬心肠的人任何哪怕一丁点的同情心。

    “那也算在你头上。听一次打一次。”张秀秀板着脸说完,看到娃娃脸酝酿着泪水的眼睛,补充道:“快滚。”

    娃娃脸扁起嘴,神情凄惨。

    “快滚。”张秀秀最近被张志强搞来的牌局吵得睡不好,满脑子都是轰隆隆的码牌声,现在脑袋又胀又痛。

    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箭一般窜到门口的娃娃脸在听到张秀秀那句“等等”时,有些期待的扒着绕门轴动着的木门。

    “小老板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啊。”娃娃脸不满的带上门,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张秀秀。

    关我屁事!张秀秀在心里骂着,余光瞥到落在地上发软的信纸,连忙慌张的捡起来抚掉上面的灰。昨天中午张秀秀回家的时候看到漆了红漆的圆木桌上压了一个包着过期报纸的包裹,上面被宽透明胶横纵捆出几道,剩下部分报纸上的铅字被蹭得发灰模糊。他凑过去看着上面几个龙飞凤舞的潦草大字──张秀秀收。

    刚睡醒的张志强打着哈欠,两只小眼都被挤在肉缝里。他一只手扬着一把蒲扇,两只肥脚把深蓝的塑料拖鞋宽宽的撑开。指着桌子上那个包裹说:“段段给你寄的东西。”

    瞥了张志强一眼,张秀秀皱着眉把包裹拆开。报纸包在一个纸箱外面,被划破之後就皱皱的蜷在一旁。张秀秀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件粗毛线衣。张秀秀把厚实发毛的衣服掂在手里,一张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从毛衣间滑落。

    里面的信纸是最普通的红色方格纸,段段每一个字都张牙舞爪的从格子里爬出来,字体既简陋又稀疏。那封信中写道──

    小杂种,段姐最近过得不错,你呢?给你打了一件毛衣,也不知道你穿着合不合身,毕竟挺久没见啦。我嫁给一个丧偶的高中老师,人不错,对我也好,就是空长了只让老娘怀不上的鸟。後来去了医院检查才知道问题在他。所以呢,我们就领养了一个小兔崽子。那崽子长得机灵,现在已经会叫妈妈了。就是希望他以後能像你一样学习好呢。明年是不是要高考啦?穿着段姐给你打的毛衣包你金榜题名。

    张秀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以後,又细细看了一遍,寥寥的几句话被他在心里咀嚼着。这时张志强忽然酸溜溜的凑过去,看着那张薄薄的透着光亮和油笔印子的信纸背面,问:“这臭婆娘问候我了吗?”

    白了他一眼,张秀秀回:“问候了你祖宗十八代。”

    讪讪收回眼神,张志强吹鼓着腮帮子,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

    张秀秀一直把那封信揣在衣服口袋里,那封信被摸得发软。这会儿他捡起它,藉着休息室昏黄的灯轻轻展开它,像是再读一遍这封信就会多几个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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