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1/1)

    第三十七章

    冯家最近的分家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过程黎浩然并不太清楚,他只从他妈那里隐约得知这事似乎与他那个一直不争气的小舅有关。冯歆慧为了这件事晚上常常睡不着,第二天就会在餐桌上抚弄着鬓角抱怨。

    冯歆慧自从和黎东升结婚以後,从没有像现在这麽勤的往娘家跑。黎浩然曾经建议同她一起回去,却被冯歆慧以一句淡淡的“管好你自己的事”拒绝。

    黎志恒回来後,猎鹰的大小事务又全权交由他自己,幸亏黎浩然帮忙时也没有弄出什麽乱子,省得了他善後的工作。全身而退的黎浩然在家闲着的那几天,黎东升也闲在家里和他大眼瞪小眼。和黎东升不知道交流什麽的黎浩然索性收拾收拾提前一周回到学校。

    临走之前,黎东升把他叫进书房,一双锐利的鹰眼在他脸上来回打量了个遍。最近黎东升身体大不如从前,还未到五十两鬓已经花白,唯有那双眼睛时刻保持着一种专属强者的清明和睿智。

    正当黎浩然难以忍受这种沉默的气氛时,黎东升才缓缓开口:“我身体不行咯。我也是时候退休了。”

    从未想过铁人一般的黎东升会说出这种话,黎浩然一时语塞,只得怔怔望着他。

    “不过你想做我黎东升的後继者,现在还不够格。”

    黎浩然觉得这句话和黎东升如同当众打了他一记耳光,他皱起浓眉,脸色并不好看。

    “你看看你,什麽情绪都能写在脸上。一个简单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你二伯家的黎侗汶就是这样,因为一点感情上的小事和家庭决裂。做我黎东升的儿子除了聪明点儿以外还要有狠劲儿和手段。”黎东升说话一向慢条斯理,却又让人觉得不容置疑。

    黎浩然点了点头,汗污的手掌轻轻的蜷握起。他还算聪明,有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强势的指路人。

    “爱人,需要的就是结婚的那一个。剩下的我随你怎麽玩。”隆起的眉骨让他那张沧桑的面容添了几分坚毅,黎东升犯难似的在眉心皱出一个川字。他补充:“不可以玩男人。”

    如果没有和张秀秀的那件事,黎浩然很可能就理直气壮的反驳起来,但是此时仿佛被黎东升戳中心事,英气的脸隐隐能窥见几丝愧色。

    黎东升抬眼睨了他一眼,半严肃的开着玩笑:“怎麽,说中你心事了?”

    “没有的事儿。”黎浩然的脸毫无预兆的涨得通红,手心被汗水腻得有些滑。

    低低哼了一声,黎东升接口道:“听说黎侗汶搬去市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劝劝他。你二伯现在身体一直不太好,儿子再不孝也该回来看两眼吧。你这个做弟弟的,有空就去劝劝他。你们同辈人还能有些话讲。”

    得到父亲交代的黎浩然趁着开学前的几天,按图索骥的找到黎侗汶的住处。黎浩然没法将眼前有了百年历史痕迹的破旧楼房和记忆里那个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的人联系到一起。

    老楼房被岁月浸蚀得墙皮脱落,里面橘色的石砖裸露出来。在周边林立的现代建筑衬托下,这老楼房就像是佝偻着的将死老者。黎浩然不敢确定,连连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直到随便拉了一个出门遛狗的老年人才确认下来。

    刚刚走近就能嗅到斑驳砖墙的土味儿,黎浩然走进缺了门的入口,踩着黑灰色的石阶,鞋底被石阶上的沙土磨出沙沙的细响。当黎浩然小心翼翼外加一脸嫌弃的站在门口时,有些犹豫的敲起门。他真的没想到黎侗汶居然能甘心情愿住在这种环境里。他记得黎侗汶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当饭汤不小心撒到衣服上他都能因为衣服不够洁净而哭上几分锺。後来他们黎家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玩的时候,黎侗汶也总是坐得远远的,生怕那群熊孩子蹭脏自己的衣服。

    房门被拉开,一个长相凶悍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松垮垮黑色背心的男人立在门口,他看了看黎浩然,又看了看他考究的打扮。莫名凶恶的问道:“你找谁?”

    “黎侗汶是住在这里吗?”从男人和门之间的间隙可以看到里面还算得过去的装修和布置。

    一听是找黎侗汶的,那男人立刻警惕起来,不善的反问:“你是谁?”

    “我是他表弟,我叫黎浩然。”

    男人那张粗犷的脸这才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回过头大喊一声:“小汶,你表弟来看你了。”

    “谁?”冷冷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黎浩然没想到这麽多年没见黎侗汶的声音居然还没有变,听到耳朵里能让人的汗毛竖起来。

    “你弟,黎浩然。”男人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声的震得那扇破木门都颤了起来。

    那头忽然不出声了,男人这才摸着头,不好意思的笑着:“你进来吧,不用换鞋。”

    进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量黎侗汶的生活环境,里面的墙新刷过,沙发、茶几、矮柜都是旧的。棕色的木制地板像是上了年头,缝隙纷纷开裂。家中兄弟几个,黎志恒和他最讨厌的就是黎侗汶。黎侗汶天生就有一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傲气,一双眼睛总是带着讥诮。而且性格也十分古怪。

    曾经在一次校级的演讲比赛中,黎侗汶冷着一张脸慷慨激昂的陈述着自己离奇的观点:“我认为西方传说中的上帝造人并非客观唯心主义而是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上帝用泥土捏出亚当,又为了消解亚当的寂寞从他身上抽取了一根肋骨,造出了亚当的伴侣──夏娃。我认为人们把目光过於集中在上帝身上,而没有窥见上帝造人所用的物质──泥土。这泥土是物质的象征”

    那时黎浩然才是一个初中生,完全不能理解黎侗汶口中的唯物主义、唯心主义为何。他仅比黎侗汶小两岁,却和他差了将近6个年级。原因不是别的,而是黎侗汶太过聪明,一直跳级。黎侗汶十五岁的时候就被知名学府录取,而他选择了一个令家人大跌眼镜的专业──哲学。而在校仅待了一年不到,黎侗汶便扬言要追寻先哲足迹,不久去了洪堡大学。

    望着落了灰尘的旧时电视机许久的黎浩然这才缓过神来,叫了一声:“二哥。”

    黎侗汶身上裹了一件不合身的毛衣,正伏在书桌上看书。听到黎浩然的声音,颦起眉,继而将眼镜摘掉。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和事太过丑恶,我不想看清着它。”

    “你来干什麽?”黎侗汶虽然落拓许多,但是眉宇间那种惹人厌烦的高傲仍然保留着。

    “我来看看你。”黎浩然这才局促起来,他本来以为黎侗汶什麽都不会缺,现在才知道他本应该带点礼品来。

    黎侗汶和张秀秀有着很大的不同。黎侗汶懒得理人的时候就会径自收回目光,而张秀秀则不耐烦的瞪着那双深窝的大眼。透过黎侗汶那张脸竟然也能想到张秀秀,自己究竟是怎麽了。黎浩然忍不住皱眉。

    果然,黎侗汶不再看他,将视线移到那个男人身上,说:“怎麽让陌生人进来了?”

    男人嘴里啊啊的解释着,最後搓着大手讨好似的笑着说:“我看他是你亲戚”

    “二哥,我这回来是想和你说些事的。”黎浩然对那个男人略带感激的点了点头,就顺手将黎侗汶所在的里屋的门带上。

    “快说。”黎侗汶毛衣里面的衬衫领子直直的立在後颈处,将他过长的发尾支得翘起。

    “二伯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应该回去看看他。家里人都挺想你的。”黎侗汶压根没让黎浩然坐下,於是他只好这麽不自然的站着,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发飘,因为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

    斜着眼看了黎浩然一眼,黎侗汶才慢悠悠的说:“我家老头子的脾气我是最知道的,他说让我滚出家门,我就再没可能回去。他在那次电话里说他直到死都不想再见我一眼。”

    “二伯心里肯定不是这麽想的。”

    “我不知道我公布了性取向他们有什麽好不能接受的,我是一个有感情、活生生的人,不是传宗接代的生育机器。你看,你们以後成家生儿生女,我再结婚也创造不出什麽新品种了。”黎侗汶顿了顿,“我有一辈子那麽长,做什麽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你说活着会有意思吗?”

    “二伯前一阵又住了院,还不是想你想的。他那么都已经老了,脾气虽然倔一点,但是并不是没有缓和的余地的。”

    “你别诓我了,老头子上回住院不就是因为阑尾炎?我偷偷去医院看过他了,吃得比谁都香。其实,让我回家真的很简单,家里退一步,承认我的性取向,接受他。我立刻搬回家住。”说到他这个特指的时候,黎侗汶指了指门口。

    黎浩然被黎侗汶噎得不知说什麽好。

    “你们都觉得同性恋是病,但其实是因为同性恋太少。熊猫很稀少,但是又有人说过熊猫不是动物吗?说白了就是偏见。人都是自私的,见不得异类,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我记得我那天跟老头子讲了以後,他隔着大洋冲我喊着要我去治病。我看你们是心理有病。”黎侗汶这才望向黎浩然,眼睛还带着那种骨子里浸的高傲。他又说:“你来了也白来,下回别来了。”

    黎浩然有些尴尬心里念叨着:关我屁事怎么我也有病了。

    嘴上却忍不住轻声叫他:“二哥”

    “我就看不惯你和黎志恒的那种奴性。你们是黎家的接班人,但我黎侗汶只做我自己。”

    “二哥我怎麽说你也听不进去,那我就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我现在就在这边上学,有事你可以联系我。”黎浩然听完黎侗汶那几句话,後背都被汗水浸湿。他不知道为什麽有那种种没有来由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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