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藏在我(1/1)
吃了晚饭后,系奴迫不及待地去院子里试起了刀。
苗刀因形似禾苗而有此名,系奴手上这把苗刀身长三尺,是典型的弯弧小,刀身窄,劈砍戳刺皆可,故而兼刀枪之用。因为刀身过长,为方便拔出,苗刀靠近刀柄处的刀刃甚至是没有开刃的。
昏暗天色中,顾谦九站在门边,一边看着院里的系奴将超过他半身长的刀舞得凌厉迅疾,一边想,好在事前把幼虎抱给别人了,不然真怕他分身乏术。
系奴练了一阵,便做收势停下。他倒是想继续练,可是顾谦九一直在旁边看着,想忽略都难。
“公子有什么指教?”他微喘着气问。
“有。”顾谦九不知从哪里也拿出一把长刀,缓步走下去。
系奴微讶,道:“公子会使刀?”
顾谦九道:“会一点,只是不知能不能入你的眼。”
系奴眼中带着跃跃欲试:“肯定不能和公子比,还要向公子多请教。”
是时侍者四周避退,留下足够的空间,顾谦九同系奴对面而站,默契一般,两人同时以腰带刀,锋芒出鞘,向对方逼近。三尺距离处,系奴将刀斜削而去,顾谦九攻其下盘,系奴旋身躲过,顾谦九内旋腕,使刀刃由左向右朝系奴方向而去,正好挂上系奴红色短褐的下摆,不过只是抽了一点丝。
系奴瞥见了,虎牙若隐若现地傻傻一笑。
顾谦九侧身向右往他逼去,同时问他笑什么。
系奴格挡住顾谦九的刀,因为在运动中,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公子又想划我衣服。”
顾谦九也笑,极淡然地收身撤刀,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再往系奴削去,并问:“知道还笑。”
“因为我不会让公子得逞的。”系奴斜后下腰躲那一削,高高的马尾在空中扫出一条弧线。
顾谦九依旧游刃有余,因为是主动的一方,动作拾取从容不迫,月白长衫缓缓摆动,语带愉悦地道:“这么有信心?”
系奴从顾谦九身前撤开,在远点的安全处站定道:“虽然依旧未必能敌公子,但我觉得躲还是能行的。”
顾谦九看这人难得自信满满、极有生机的样子,神色严肃了些,不再多言,再次欺身而上。
系奴也不再一味避退,顾谦九袭他左侧,他便拧身攻顾谦九下盘。华灯初上,雅静的院中,红莲和白莲在二人身形回旋攻克间不断绽出,不弱的双刀格击声不时响起,期间顾谦九也取了系奴几次脖颈和心口,但都旋即收回刀身然后再次攻去,似乎真的把划破系奴的衣服作为唯一的目标。
系奴也慢慢回味出了这人的意思,先是借顾谦九不会直取自己命脉这一点回击了顾谦九好几次,但紧接着就开始变得左支右绌、顾此失彼,再没多久只听见不太明显的布帛裂声,系奴深红短褐上身那根黑色腰带就断成了两段……
顾谦九走到系奴身边拾起那根腰带,道:“还行,我刀法应该不算太差劲。”
想着自己先前的豪言壮语,系奴不由赧然,由衷道:“公子真的好厉害。”
顾谦九拿腰带的那手去抚系奴的脸,那上面的异瞳因映入灯火而显得格外璀璨,虽然之前这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可神色上比此时就差远了,便心道,这人竟是个信奉武力的人吗。
系奴没等来回话,一双眼睛看着顾谦九一眨又眨。
唇上突然一软,顾谦九看见的便是一排软翘的睫毛,那睫毛颤了颤然后扬起,露出了下面一绿一蓝的瞳孔,再然后便慢慢同唇上的唇畔一起远离。
没了腰带的腰骤然一紧,往后退身的系奴便见眼前顾谦九的脸再次靠近,接着便被吻上,炽热的鼻息交融在一起,双唇被撬开,牙齿被一毫毫地逡巡,口中津液被攫取,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紧促,系奴怀疑是不是因为手上拿着刀所以让回应着去抓顾谦九双臂的动作有些手足无措,感觉这次的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让自己头昏脑涨。
……一吻罢,顾谦九将唇从系奴的唇上挪开,才发觉系奴几乎已经整个人从上到下贴附在了自己身上。他擦擦这人嘴角的口水,照例忍不住地又去亲了亲这人失神迷蒙的双眼。系奴一眼看见顾谦九手上的光泽,抿抿嘴,然后握着顾谦九手臂同对方分开贴着的身体。
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系奴语气有点木木的:“我去,更衣了。”
顾谦九从他手上拿过另一把刀,然后道:“闻弦,带系奴去更衣。”
系奴回身,视线转了一圈看到闻弦,抬腿要走,却突然停下,又往四周看了一遍那些侍者,确定看清后便转身看向顾谦九。
“去吧。”顾谦九止住系奴想说话的嘴,朝他点点头,让他放心去。
系奴这才松了刚刚紧绷的神色,朝闻弦的方向走。
见闻弦带着系奴往另外地方走,顾谦九突然开口:“去哪里?”。
闻弦道:“去迎风阁,奴婢想着那里的汤池小公子一定喜欢。”
“屋里不是有汤池吗,带他去就是了。”顾谦九示意自己袖闲苑的住屋方向,让闻弦带人过去。
闻弦眨眨眼,看向一旁刚从屋里出来明显也愣了的香弄一眼,随即飞快收回视线回声遵命,领着系奴往屋内走。
“公子……”香弄收收有些涩哑的嗓子,道,“小公子住的偏屋已经收拾好了。”
顾谦九看向她,眼神里是香弄读不懂的内容:“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说完,顾谦九便一人朝门内走去。
“唉,总算没人了。”甫一进门,一道爽利的女子声从顾谦九背后响起。
顾谦九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站在窗边女子道:“你一个人先到?”
“是啊,他们慢着呢,再有两天吧。”英气的紫衣女子问,“那位就是你一路带着的人?以为终于要多个教主夫人,眼下看……诶?夫人也可以指男人吧?”
顾谦九没理睬她嬉笑的语气,只是看向系奴才走进去没多久的屋内深处道:“收敛点,他或许听得见。”
紫衣女子跟着看向顾谦九视线方向,反应过来道:“所以他刚刚是发现了我?”
顾谦九以无声作承认。
女子眼神一凝,有了猜测:“夜台……”
“应该不是。”顾谦九否定这个早就猜过的可能,转而道,“所以你此刻来做什么?”
紫衣女子摊手:“提前看看您一路舍不得放离身边的美人呗。”
顾谦九:“看完了就离开吧。”
“唉,还说和那位见见呢,那您帮我给教主夫人问声好?”紫衣女子笑意盈盈,语气浑不在意,但动作上依旧不敢违命,说罢便一个纵身从窗口消失不见。
女子离开后,顾谦九又在窗边站了半晌,直到香弄过来告诉他系奴已经洗好。
“小公子已经回房,奴婢已经在汤池收拾好东西,公子是否现在更衣?”
“现在吧。”
香弄闻言一喜,正欲跟上,却听见顾谦九道:“你退下吧。”
香弄“……”
……
第二天,顾谦九较第一天更加忙碌,但好在商筹会友的几个安排都在相应楼,所以晚上还是照例回的袖闲苑。
彼时顾谦九已经吃了晚饭,所以返回后直接在屋内温泉先洗去一身冗乏。
回到房间,顾谦九正穿着衣服,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把抓住往肩上靠的手,转身不意外地看见香弄。
香弄看看自己拿着顾谦九衣服的手,然后抬头同顾谦九道:“奴婢帮公子更衣。”
顾谦九本想让她直接出去,但是突然却改口道:“你管理相应楼多久了?”
瞬间想到各种的香弄神色有些凄惶:“回公子,六年了。”
“现在多大?”
“奴婢……二十五了。”说着香弄便跪下去,诚恳道,“如果是因为那天元公子的事,奴婢绝无越俎代庖之意,奴婢……”
“你那天没错,”顾谦九打断她,看向那低埋中露出玉白蝤蛴的头道,“你是相应楼楼主,我只是东家。我只是希望你今后好好管理相应楼。”
“公子!”香弄陡地抬头,凄惶变成了惊慌失措,“香弄愿意一直伺候公子。”
顾谦九后退躲过她抓自己腿的动作,淡淡道:“我说了,以后不用了,你只需管好相应楼。”
香弄的香腮上渐渐染上泪痕,她望着顾谦九好一阵,终于问出口道:“是因为,那个系奴……小公子吗?”
顾谦九阖眼,说晚了,那人没听到这句。
在香弄以为他在心软的一瞬,顾谦九睁开眼,神色变得更加淡漠:“下去吧,以后如非必要不用来袖闲苑,我的房间也不得私自入内。”
……
袖闲苑那无名高楼的一楼,系奴在桌案上撑着脑袋走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己刚刚明知道不该听还愣是在外面站了好久。
希望公子不要生气……应该不会生气吧。
“公子!”系奴后知后觉顾谦九进来,连忙站起身。
顾谦九看一眼他面前只翻了几页的书,问:“在想什么?”
系奴也下意识低头看一下,想了想,总算找到了合适的回答:“在想袖闲苑的名字。”
顾谦九没想到会等来这个答案,便饶有兴致地问:“关于什么?”
“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找回些思路的系奴慢慢道,“在这本手抄书里看到的,是公子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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