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月明风清(8)(1/1)
毕竟隔了那么多年,黄韫又整天被鸡毛蒜皮的事牵绊,温初月本来没指望在他这儿问出有价值的线索,可黄韫说不记得的时候心头还是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如果这样什么都来不及做就死去,不是比那只撞进人间的小麻雀更可怜吗?
黄韫举着茶杯的手忽然一顿:“初月,你们去新邺找过吗?”
“没去过,那李老太是土生土长的渝州人,城都没怎么出过,,和郦城新邺有什么关系?”温初月知道黄韫这么问定然有他的道理,倏然敛起神色。
黄韫坐直身子,肃然道:“但她当时给我泡的茶,是新邺有名的春深。”
黄大神医常常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哪有品茶的闲情逸致,温初月满脸怀疑地看着他:“你确定没搞错?”
“别的茶我品不出来,但春深我是绝对不会搞错的,宋颉那混蛋特别挑,每次回来都要我给他找最好的春深,闻那味儿我都能判断出茶叶新不新鲜”,黄韫颇为得意地说,“李老太的春深虽然品级一般,但很新鲜,绝对是年春刚采下来的。”
由于宋颉“调教”有方,黄韫对这一点倒是非常自信。
温初月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拍了拍黄韫的肩膀,道:“老头儿,我忽然觉得你能有宋颉这个师父太好了,你跟着他都变好使了——把你那面具和衣服借我,我要出趟门,过一会儿你从后门偷溜回去就行了。”
黄韫知道自己这一趟过来又被他当成金蝉脱壳的道具了,认命地叹了口气,一边解自己的外袍一边道:“我不是一直很好使吗?宋颉那色老头有什么好的,除了正经事什么都教,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做些师父该做的事,传授点独门绝技给我。”
温初月敏锐地抓住重点:“色老头?”
“……啊,不是,我是说他一回来就调戏府上的丫头们。”黄韫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往回补救。
温初月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道:“我也没说他调戏你了呀。”
两人都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再开口提宋颉的事。黄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蘸了一点药膏在指尖,沿着脸的轮廓仔细涂抹,很快,他的脸颊周围浮出了一层半透明的皮,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层皮揭下来,竟然是一张完整的面具,而揭掉面具后黄韫的脸,白白嫩嫩,一点沟壑也没有,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其实黄韫本来就比温初月年长不了多少,平时贴着一层假面纯属是他师父的恶趣味,他一个正值青年的小伙儿,本来也不愿意扮成一个糟老头,不过后来发现这张脸行医好像更方便,也就一直这样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完成了互换,“黄韫”倒是挺像的,和本人几乎一模一样,就是“温初月”不太像,怎么看都宽了点。
温初月走到门口时黄韫突然叫住他:“喂,初月,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初月脚步没停:“不知道,可能今晚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都不给慕阳留个信吗?”见温初月的脚还在往外迈,黄韫忙道,“简单交代一声也好啊,免得他担心你。”
于是温初月迈出的脚顿了一下,悬空了片刻,又迈了回来,在黄韫的注视下,顶着一脑门官司给阮慕阳留了一封信。
黄韫平时被丫头们伺候惯了,当然没那么“贤惠”,走的时候并没有替温初月收好茶几上的茶杯,所以阮慕阳半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桌上放着未动的饭菜,内室茶几上有两杯喝过的茶,而温初月的卧房中空无一人。
哦,地上还有一张被猫咬过的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今夜不归。”
他那不省心的主人夜不归宿,也不说是干嘛去了,竟然用一句今晚不回来了就把人打发了,且末尾连个“勿念”都不写。
茶已经凉透了,曾残留在杯上的气息也遍寻不到,阮慕阳端起两个杯子仔细闻了闻,别说分辨来人是谁了,他连哪一杯是温初月喝的都无法判断,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来人也知道温初月的腿没事。
因为茶几两旁是两把红木椅子,他是坐在椅子上和那人喝茶的,而不是轮椅。
两人的茶都没喝完,或许是同时离开的,至于温初月是和谁去了哪里,阮慕阳全然没有头绪,他心中莫名一阵烦乱,将茶杯洗好放了回去,又骑马赶回了营地,他总觉得这一晚若是一个人守在别院,恶魔又会趁机跑出来——
对,他的情况恶化了。
恶化的开端就是在演武场不小心被梁皓伤到,又被勒令回别院养伤的时候。
盘踞在他体内的恶魔原先只在他濒死的时候出现,自那之后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若是以前,那横冲直撞的恶魔虽然占据了他的身体,可他在潜意识里还留有一丝清明,知道自己变了,知道身体不由自己做主了,可最近几次,他双眼开始变红的时候自己一点儿也没察觉,意识和身体也丝毫没有受束缚的感觉,就好像那恶魔的整体已经被消化,散在血肉之中,构成了他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与他不分彼此。
这意味着某一天,他再度化身成暴虐无道的恶魔时,将毫不自知。他会失去好不容易找回的属于人的情感,变成一个危险的杀戮武器。
他在很久之前就有终将与恶魔融为一体的预感,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他也终于明白温乾为何把他从阎罗殿里拉出来,温初月又为什么说可以用他对付温乾。
尽管如此,他还是渴望着他美丽又决绝的主人,这渴望快要将他吞噬殆尽,而他竟然无法分辨这渴望是出于本心,还是受到了恶魔的影响。
另一边,黄韫给的线索非常有价值,赵未的人很快在新邺境内盛产春深茶的小村落里找到了疑似李老太的人,老太太这回是真的老得走不动路了,季宵当机立断,和温初月连夜赶了过去。
老太太大半夜的见一大帮子人挤在自己门前也不惊慌,开门客客气气地把人让了进来,季宵和温初月面面相觑,最后季宵把护卫都留在门外,和温初月两人进去了。
李老太住的宅子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不算宽敞,有一个方正的小院,院子通往住宅的小路上歪歪扭扭地砌了几块青砖,其余地方长满了参差不齐的野草,正好与墙根下几盆枯死已久的盆栽遥相呼应。
赵未的人从周围邻居口中得知,这宅子的原主人姓徐,舌头受过伤,讲话时发音变得非常奇怪,没人能听得懂,渐渐的也就不爱说话了,因为这样一把年纪了还没讨上老婆,不过他为人朴实能干,一个人经营了一大片菜园,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月月都往渝州城送去大量新鲜蔬菜,一个人的日子也算过得有声有色。
后来,他和常送菜去的官老爷府上的寡仆好上了,常常借送菜与她私会,之后逢上了几年大旱,菜地收成不好,赔了一些钱,徐老头也上了年纪,一个人干不动了,那段时间正逢春深茶名声大噪,老仆便劝他回来种茶,他就把菜园转手了,买了一座茶园。
徐老头种了几年春深,总算有了一点积蓄,在渝州城购置了一座宅子,本打算去渝州和那老仆一起安享晚年,却不知生了什么变故,又带着老仆回了新邺。两人在新邺的小宅子里倒也过得有滋有味,只是好日子没过几年,郦城的九丈城楼被南夷人的火炮轰开了,半边郦城陷入火海,徐老头有一次出去卖茶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只剩那古怪的老太太一个人守着旧宅子。
季宵向李老太表明了身份,老人恭恭敬敬地对他施了礼,请两人坐下,自己沏茶去了。
温初月看着李老太晃晃悠悠又缓慢异常的动作,几次想站起来都被季宵按住了,季宵用气声对他道:“给她一点时间,别急。”
温初月也知道季宵是对的,现在能坐在她家中已经是重大的进展了,老太太也没表现得很抗拒,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会从老太太这里问出些话来。温初月平常做事也不急躁,这会儿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确定自己就快死了,还是第一次夜不归宿。
两人等了许久,老人才沏好茶端过来,季宵忙从她手里接过茶盘,扶着她坐下,才道:“老人家,我们是来调查当年姚烈将军灭门惨案的,您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老人迟疑了一下,双手有些颤抖,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语道:“我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老天不让我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啊……”
她说着说着,几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温初月无言地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季宵忙接过手帕替李老太擦了擦脸上泪痕,她看到那手帕的一瞬间脸色倏然就变了,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
温初月和季宵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今夜这一趟值了,李老太定然是他们期待已久的突破口,因为孙彪从姚烈尸体上带走的遗物,就是一块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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