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而深(1/1)

    顾谦九就那么一双手,无论再怎么想多誊写一些脑子里的书都难改自己一人能力有限的事实,所以多年来抄了那么多系统给的书,顾谦九都很有选择性地以实用书籍为主,《牡丹亭》是他实在誊写得没劲了才抄一抄的书,断断续续抄了半年。

    抄它是因为这书是系统给的世外书里为数不多的闲书之一,当初相应楼初成,他高价请了个有名戏班常驻一花阁,为了在此之上再增些噱头,便将这书给了对方,在保留绝大部分的唱词等内容前提下,又由着他们修修改改使之更适应当下的唱法,从而搬上戏台。

    但顾谦九并没有将那书揽在自己名下,放在无名楼书阁里的《牡丹亭》也是二改后刊印的雕版书,并不是顾谦九手抄的,所以可以排除系奴因为是顾谦九写的所以对那书有特殊的态度。

    顾谦九完整地誊写过那本书,所以算得上足够地熟悉。顾谦九不认为以系奴的性格,喜欢这本书是出于一种对文作的欣赏。就一个讲才子佳人故事的书而言,顾谦九也不认为失忆的系奴在这本书上有什么个人情感上的代入而产生共鸣。

    若说这书真有什么和系奴相联系的地方,那也就是里面二位主人翁突破礼教的无媒苟合同系奴和自己情形有着一定的相似之处。可是于系奴而言那并算不得什么,系奴在没有看过这本书前便一直对性事有着足够的坦荡,顾谦九觉得系奴还不至于看了一本书后反而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了,更何况这人此前刚主动易装,勾引撩拨过自己。

    排除掉那些,顾谦九便想起了这本书面世后盛传最广的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系奴已经对自己动情了。

    顾谦九前几日只是觉得系奴态度上有一些变化,可能是如同自己喜欢这个小家伙一样,他也对自己有了一定喜欢,毕竟对方失忆之后身若浮萍,暂时只有自己可以依靠,自己对他又还算不错,对自己产生喜欢很正常。但当他看见闻弦在纸上率先写下的书名时便禁不住地冒出了这样的更加大胆的想法。

    顺着这样的思路,顾谦九甚至想到了那天自己问系奴话时,系奴说,他不能保证不再有这种非分的想法。当时顾谦九还不觉得系奴话中的非分是男女情爱的意思,只以为他是指做自己男宠的事。

    至于为什么当自己误解时,向来坦诚的系奴没有多加解释,其实也很好理解。

    以前系奴始终保持坦诚,是因为坦诚有用,这样能够获得自己的信任和喜欢,但是如果坦诚会引起自己的厌恶呢?自己做一个柔情的恩客,系奴做一个逢场作戏的妓子,虽然听着不甚好听,但如果不谈情爱,自己二人间的关系不正是如此吗。

    顾谦九一直有心让系奴爱上自己,但是却从没表现出爱上系奴的样子。他虽然一直对系奴各方面照顾得很好,但是从没有表现过那种恋人间的缠绵和在意,任谁看来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种对待中意的玩物的态度。系奴又是个聪明、清醒又不贪图的人,他深知现在自己还需要顾谦九的帮助,眼下二人还能保持平和的恩惠关系,但是如果贸然向顾谦九表露爱意,肯定也会怕顾谦九对他并无那方面的情感,从而觉得无意间粘了个没皮没脸的东西而迫不及待地甩掉要甩掉呢?

    “但我向公子保证,我以后会努力藏好……不因此影响公子心情。”

    这时再将这句话放在这样的语境下,一切也完全解释得通。

    这么多年来,顾谦九也被说过无数次媒,有无数的女人投怀送抱,但还从没这么地猜测过一个人对自己的情意,以前不在意,现在却是一刻也难止地往那方面想。

    “显得自己很自恋。”从未在这种问题上纠结过的顾谦九突然觉得系奴真是害人不浅,无声自语后不禁轻叹一声。

    “公子?”几步之外,系奴突然转身看向顾谦九,“公子是肩还疼吗?要不我们改日再骑吧,我可以陪公子散散步。”

    眼下已经是第二天一早,天边鱼肚白已经现过,朝阳从鱼鳞状的云中破出,是个较昨天打猎时还要好的天气。因为是打算中午前回来,两人都没有收拾什么东西就到了袖闲苑这边开的后门处。

    马夫已经把那匹骅骝牵了出来,系奴刚才想摸摸它还被喷了好几鼻子气,眼下已经乖顺了很多,被系奴正摸着舒服,却发现系奴已经离开了自己。

    “我没事,小痛是正常的。”顾谦九对走过来的系奴道。

    可是自己刚刚听到公子叹气了,系奴不太信顾谦九的话。

    “真没事。”顾谦九伸出左手把这人抿直的嘴角往上抹,然后拉着这人的手腕往马旁走。

    受伤的右手并不妨碍顾谦九上马,只见他足尖轻点,便轻飘飘地离地然后跨上了马背。

    “上吧。”顾谦九伸出左手对系奴作出邀请。

    “我坐后面吧。”系奴语出惊人道,“公子坐后面太危险了,右手不能使力的话……”

    见这人在自己的眼神下终于收了声,顾谦九再次不容置疑道:“上来,坐我前面。”

    “好吧。”虽然这么说,但真的碰到顾谦九的手后系奴并没有敢去借力,而是也用轻功跃身上了马,坐在了顾谦九身前。

    “走。”顾谦九攥着马缰,双腿轻轻一夹,赤红大马便朝着外面走。

    “公子!”一道女声突然从门外右侧传来,正是谨遵命令,无事不得入袖闲苑的香弄,看眼下情景,想来在这儿等了一阵了。

    顾谦九调转一下马头,看着她,一息后才道:“什么事?”

    香弄盈盈福身,然后道:“公子昨天才遭歹人所伤,今天还是带几个侍卫一同出去吧。”

    “不用了,有系奴在,没什么问题。”他不至于说自己一只手也能杀了那些人,便拿系奴作借口。

    “可是我连公子都打不过。”公子让自己一只手都打不过的那只打不过,系奴转头同顾谦九认真道。

    顾谦九也顾不得对这人不给面子地拆自己台表示无奈,只道:“那些侍卫连你都打不过,要来做什么用。”

    系奴还真就认真想了想,道:“可以用来报信求救。”

    “……有比他们好的报信手段,不用担心。”顾谦九说完便不再想陷入关于这个的争论,对香弄道,“就这样吧,真有什么事,我会以烟花为信。”

    系奴也觉得这样一来万无一失,便不再说话,由着顾谦九驱马往西城门方向走,只留香弄等人站在门口望着皆着蓝衫的二人和一马的背影逐渐消失。

    “公子这马有名字吗?”二人一路畅行,来到城门外,慢慢进入通往旁边山上的林道,系奴终于打破平静道。

    “没有。”顾谦九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搂住系奴的腰道。

    系奴自然要问个为什么,毕竟自己不给小王取名字是因为以后要放它回山林,想着终究要分开的,一旦有了名字,以后的思念必定会更浓些,没必要徒增伤感。

    顾谦九道:“名字总归要有寓意,我对它也不抱什么希望,能跑就行了,没什么要寄托给它。”

    系奴笑道:“也可以根据它的特点取名字啊。”

    顾谦九却道:“无非就是和快有关,或者拈个典故凑上,取不出什么有新意的。不过……”

    “什么?”系奴听顾谦九拉长声音,以为他经自己提醒有了什么想法。

    “不过它既然昨天逃得那么快,或许可以在名字里提醒它,让它下次等等我。”

    顾谦九冷言冷语地,语气里煞有介事,系奴一下便被逗笑,但接着就觉得,这是顾谦九对昨天的事还在介怀的表现,便不再笑了,转而问顾谦九:

    “那个女子,是赫逻姑娘吗?”

    顾谦九静默半晌,没有回答。

    就是这样,虽然从自己确定叫系奴为系奴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过去,系奴却从没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系奴,期间无意间也聊到过靠近的话题,但是系奴从来不试图去问这名字的来由,甚至没问过系是哪个系,奴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奴,从来不问。只因为他确信,奴是奴才的奴,由此便就不在意系是哪个系,终归不是什么好的来由就是了。这也能用来解释为什么系奴不敢表露自己的非分之想,因为顾谦九对他的不甚在意从一开始就烙在了称呼里,而顾谦九也不能否认,他当初对系奴确实毫不放在心上。

    见顾谦九一直没有回答,系奴便确定了答案,那人真的是赫逻。只是他并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那天这个姑娘还在槐花树上睡觉,在槐花树下关心着公子的伤势,没几天却死在了公子的手上。

    “我泄露你身上有伤的信息,是她出手的原因吧。”当天遇到赫逻后,系奴有把事情告诉顾谦九,这也是为什么顾谦九知道赫逻知道自己身上有伤的原因。

    顾谦九不愿他多想,直接道:“和我受伤没关系。”

    可是互相认识二十多年的人,一直相处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要你死我亡了呢,而且还这么巧,对方和自己见了一面,自己又更巧地泄露了公子有伤在身的秘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自以为是地想让公子多得到点所谓的朋友的关怀而好心办坏事,还能因为什么呢?

    “别想了。”顾谦九觉得他怎么都是想不到正确答案的。

    “是因为我吗?”系奴突然灵光一闪,问到,“公子和赫逻姑娘是因为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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