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根茎相系(3/3)
那天他在大伯的办公室停留了许久。自出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和凌姓的亲人谈这么长时间。大伯交给了他一份秘密的文件,凌正一看,受让方上冠着自己父亲的名字,是某个知名电器品牌股份的转让协议。
“这是你爷爷曾想让你爸爸拿到的股份,不算多,只是他培养儿子的第一步。”大伯说道,“但你爸爸没来得及掌手,就逝世了。后来我又接手了协议,拿到了属于你父亲的资产。将来你有能力,我会将本该属于你爸的那份,全部转给你。如果你需要额外的资金,我也会全力支持。”
似乎看出侄子眼底的疑惑和警惕,男人笑了笑,说:“你不用担心我是在骗你。这么多年,你和你妹妹的事几乎都是我一手操办。不是我爱多管闲事,是我有必须照顾你们的理由。”
他呼出嘴里悠长的烟雾,说:“我们这类人,不缺钱,不缺人脉,最害怕缺的其实是良心上的安稳。我现在已经养成每过半年,就去山上烧香拜佛的习惯了。这么多年,每当看见你,还有你妹妹,我就愧疚难当,想要尽可能地补偿你们。”
“……”
“是的。你刚才说的没错,当年就是我劝你爸,将你妈妈纳成侧室,听你爷爷的话到国外进修……临走时他恳求我照顾你妈妈,别让她受家里人欺负,我答应了。但没想到我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得向他那个正妻求援……”
凌正一声不吭,麻木地站在一旁,仿佛落入了泥潭。他的大伯叹了口气,拍拍他僵硬的肩膀,声调里满含着诚恳的歉意,却再也无法激起凌正眼底任何一丝信赖和感激。
“努力做好吧,凌正。我说到做到,决不反悔。”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习惯在和凌家人谈话时,往裤兜里揣一支录音笔,记录下他们或丑恶或伪善的嘴脸。凌正面无表情地收纳好笔中的回忆,第二天就去参观了大伯旗下好几处企业,并报了一个管理方面的专业培训。
全英语的课程,他听得不算吃力,认真分析每个案例,晚上回家就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学习至深夜,在无法抑制的疲惫中沉沉入睡。
生活仿佛回到了原点,他最孤寂的十六岁光阴,只是这次他必须摆出合适的笑脸,从那些功成名就的人身上榨取一切资源来作自己发展的垫脚石。他搬出公馆,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屋,用强悍的专注力和学习能力,再度变为一台工作的机器。
他觉得身体里似乎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而燃料就是悲哀和愤怒。他耐心啃完了各个版本的投资管理类巨着,不分领域地参观了几十家企业,每一家的特色和优势他都做了完善的记录。他事无巨细地了解了那个当年本该属于父亲的电器品牌,甚至走访了生产工厂,背熟了所有产品的原理功能和参数。
他就像一台永动机不分昼夜地运转,为了他曾最为唾弃的利益和功名。他孤身一人,看着凌安安为手术作治疗准备,和朴之桓的关系一天天变得亲密,欣慰的同时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怨怼在内心滋长。
凌正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成了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直到有一天,他睡意朦胧地在纸上写着即将观摩的企业特征,骤然惊醒后,发现那上面写满了许岩的名字。
在那之后,他就从机器变成了一条放在煎锅上的鱼,绝望地翻腾,无助地挣扎,看着生命的热浪从体内蒸发消磨,在活着的时候尝到了比死去还痛苦的滋味。“许岩”变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勒住他咽喉的钢索,令他在一个个荒芜的噩梦里,反复回想当年十六岁时,对方执着的拥抱和守候。
他的思念在空虚中扭曲,爱意在孤独中膨胀,露出了最为原始而丑陋的一面。梦令回忆出现了差错,也削弱了道德感和世俗礼教的影响。一开始是公车上的拥抱,后来是公车上的亲吻,再后来是公车上的性奸。他在五颜六色的春梦里见到十六岁的自己在拥挤的车厢内,众目睽睽之下掰着许岩的双腿狠操,鼓涨的阳具狰狞多刺,在男孩嘤嘤的哭泣声里射出浓稠的精液,将对方的肚子填成怀孕般的隆起。
他在各个地方和许岩做爱,喘叫得疯狂,像一对不知廉耻的淫犬,旁人的视线如刀刃刺在他们身体上,而这一切竟使凌正更加兴奋,仿佛他已向全世界昭告了身下男孩的归属,即使下一秒被投入地狱也不在乎。
偷情与正大光明的行淫,一样充满了背德的禁忌,但凌正觉得两者并不一样。他睁开双眼,眼角凝着冰冷的泪渍,在清晨的迷惘中发现梦比回忆还要深刻,令他醒后久久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以为自己仍赤身露体地在街道上合奸,阴茎插在一泓暖热的淫水里,为身下赤裸呻吟的许岩挡住凭空飞来的子弹,心脏炸成一朵血色的丽花。
无论多少次,他们终究要被杀害。
“你看上去就像死过去活过来,又活过来死过去了无数次一样。”
柏冬青再见到他时,惊愕之余也不忘客观地描述一番。眼前的男子苍白憔悴,下颌满是胡茬,瘦了整整一圈,高挺的鼻梁如沉默的山脊,眼睫就像腐萤的翅膀。她强拉着凌正走进男士SPA美容店,保养修理了一上午总算让其有了几分初见时俊美和成熟的气质。
凌正目光发怔地盯着光滑的桌面,脸庞融在苦咖啡氤氲的热气里。他并不打算将苦闷诉说给柏冬青,而对方也没对他的烦恼表现出任何兴趣,只是为了完成每月的约会任务强行凑在一起,分开后彼此都舒了一口气。
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像许岩那样带给他无以伦比的激情和爱情,仿佛他们两个本就是宿命中相环相绕的蔓藤,分开唯有憔悴、枯萎,凋零成泥土中腐烂的血肉。凌正一遍一遍翻着和许岩热恋时拍下的照片。有合照,也有偷拍。他在无边的黑暗中重拾那些温暖和浪漫,浑不知自己就像一个着迷的痴汉,望着许岩虚幻的面容陷入短暂的高潮。
也就在这时,他翻到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视频,足有一个小时。那是他和许岩某次欢爱,一时心血来潮录制的,存放在他秘密的文件夹里。
“嗯哈……凌正……老公……过来……”
凌正在漆黑的床上播放了它,画面轻轻一晃,许岩的呻吟和笑声从里面传来。他眼眶酸涩,看到许岩是如何承受他粗暴的抽插,高昂的欲火和滚烫的抚摸,为了满足他的性癖作出一系列羞耻匍匐的姿势和动作。还有眼神和双手,那双眼总是浓情蜜意地看着他,手指温柔疼惜地抚摸他,胸膛还会吃力地挺起,让他在乳肉上吸吮舔咬。
许岩不断地说,“凌正,我爱你”。
那一瞬他头脑放空,除了许岩闪烁着爱意的双眼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年幼时昏暗的房屋和发疯的母亲,忘记了病榻上的妹妹,忘记了自己从诞生之际走过的路,思绪一线坠落,血液化为了鲜红的泡沫。
孤独中滋生的回忆尤为沉重,仿佛随便就能压垮他故作的坚强。凌正学着忘记,让更多、更复杂的工作充满自己的生活,结识更优秀的朋友和长辈,试着让自己摆脱孤独,将那份孤独的爱情一并抛弃。
“只要给爱情以时间,没什么不能被埋葬,包括孤独也一样。”
柏冬青冰冷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时,凌正推着行李箱,结束了冬日的假期,回到了校园。经过几十天的磨炼,他已经顺利地进入了大伯的公司,成了某个处事稳重谨慎,对他颇为欣赏的经理的副手,为课余时间制定了充分的学习和实践计划。
他从没有一刻如此自信而从容,大步走在宁静的校园里,觉得内心也如沁凉的空气一般舒畅,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怀揣着恬然的充实感,体悟生机盎然的一草一木,寸土寸光——
直到他在机械院大二学生的公寓前,看到了不顾旁人眼光、激烈地拥吻在一起的许岩和靳子辰。两人像一对热恋已久的情侣,唇舌纠缠,仿佛在用亲吻弥补别离带来的寂寞。
“呼……唔嗯……啾……唔……”
蠕动纤巧的舌尖不易察觉,却醒目地刺伤了凌正的双眼。靳子辰高大的身躯罩住了许岩瘦削的身体。而许岩已经拆掉了左臂的石膏,那双曾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臂,用他熟识的相似的眷恋搂着另一个Alpha的脖颈,沿着靳子辰宽阔起伏的脊背线条爱抚攀爬。
凌正听到了心脏在胸腔跌碎的声音,在万物复苏的初春时节,内心深处枯萎的蔓藤终于安静地死去了。
时间不能埋葬爱情。他因此被打回原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