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甘同味(1/1)

    螃蟹是水碧芊为了显摆亲自送到的。这螃蟹大得过份,那脸盆大的玉壳当真被顺着形状雕成了一座山形,山上有小桥流水,峰顶有个小凉亭,四周还有云雾徘徊,瞧着十分仙气。亭下不知怎地弄出了一道小瀑布,瀑布里不是水,是一种清澈稠密的淡绿色琼浆,安静无声地如玉带一般流入河道,绕了打磨后变得晶莹剔透的山峰一圈,穿过放置其上的数朵鲜花流入底下池塘中,然而池塘积累不满,多余的琼浆又被抽回峰顶,重复流淌。而在池塘四周,两手几乎托不住的巨大白盘上,铺着分作三区的蟹肉,左半分如鱼鳍尖尖,肉片不大,却一片片鳞次栉比地竖立着,雪白尖角上都点着一抹红,瞧不出是哪里的肉;右半分有两种肉,一种为条状,被剥得连蟹爪尖尖都看得清楚,砖瓦般一层层迭起;两者其下又有更细碎的肉,分作若干等份,在一片片花瓣状黄玉色泽的兜子里积成尖塔,塔顶点着几粒通红透亮的鱼子,刚好一口一个的量,看着就像小船一般,令人食指大动。

    “玉景奴上桌了!……喝啊!你…你是——!”放下螃蟹,没了挡眼的事物,水碧芊终于看清楚了窗边坐在秦濯旁边的男人,吓得手腕一抖,整盘螃蟹差点被她掀到地上。明释转头望她,原本微蓄笑意的嘴角垂了下来,神色冷淡,见到水碧芊点了点头:“白玡山上下承蒙水坞主照顾了。”

    水碧芊显然认得明释的脸,她吓得瞪大眼睛,结结巴巴说:“你…你不是……邪仙御…御御御祟……”

    秦濯看着她脸色被阳光晒出的红晕刷地褪去,总算想起明释在外头常被人所畏惧的“邪仙”之名。说来明释虽然面目冷洌时而尖锐,但也不是多么凶恶的人,他们为什么都要惧怕明释呢?对他而言至今仍是个不解之迷。想着这件事,他咳了咳,安慰水碧芊:“你不用害怕,主人正是那只白狐,很可爱的,人也很好。”奇了,他怎么觉得水碧芊望着他的眼神更悲绝了呢?

    就在此时,后边又有一人推开房门。秦濯见过的那名小哥正用脚勾开房门,一手托着一个大盘子侧身进来,上面内容复杂,有炒饭有海胆,还有一盘汤羹状的东西和两个瓶子,堆得满满当当,也多亏他们端起这样的盘子轻松自如,不然真是令人看着便害怕。

    “芊芊小主啊,你怎地花这么久?我都等急啰……”那小哥笑容灿烂地径直将东西往桌上放,放完才发现水碧芊不对劲,推了推她,小声道:“怎地了?介绍完吃法没有?”

    “没…没没……”水碧芊干涩地说道,不敢抬头看明释,被小哥一推,指向那盘螃蟹粗略道:“这是蟹肉。”又指着瀑布:“这是调制的酒膏,可以蟹肉点蘸。”

    这下小哥都觉得问题大了,疑惑地低声说她:“小主呐,哪有这样报菜名的,坞主明明教我们对着贵客要……”

    “行了,千海群岛的待客之道我亦是领略过的,水坞主不必多礼,有心了。”明释朝他两微一颔首,转头望了眼秦濯,话峰一转:“内子身体不适,请两人先回吧,这些吃喝便先谢过了。”

    内子?!房里除明释三人皆被震得一愣,秦濯瞬间转头瞪大了眼睛望他,明释回视他,眼神淡定自如,秦濯窒了窒,低下了头。

    房间门口追着香味而来的驰阳和碣云顿住脚步,碣云反应快,拉了把驰阳摇着头往外退去,驰阳依依不舍地看着房里桌上的大堆食物,咬了咬手指头眨着眼睛小声说:“怎么就走了?我好想吃啊……内子是什么?秦濯是内子吗?等等……停一下!你干嘛拉我啊?”

    听他这么说,碣云刷地放开手,嗤笑道:“你要进去吃东西随你,被兽主揍出来我可不管。”

    驰阳本来都要进去了,想了想明释打人还是很痛的,不情不愿地跟着碣云离开了房门口,嘴里还在问:“那内子是什么啊?”

    “就是兽母。”

    “秦濯为什么是兽母?他不是公的吗?兽主何时娶妻了?”

    “我哪知道?我要去厨房偷吃的了,你去不去?”

    “去去去……”

    大概也只有明释看见了那两个小小的人影在房门短暂出现过,然而他的注意力此时都在秦濯身上,见秦濯低头,脸颊羞红的模样,心情大好地拉过他的手,几乎就想吻上去。水碧芊见状回过神来,抽了口气,结结巴巴道:“那那那……我们先退下了,兽主有事可唤人去寻我,明天船就靠近兽王宗东边的鳄口塘了,那……那个,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呃!”那小哥终于看不下去,一手掩住她嘴巴哂笑道:“坞主有些激动,就不多打扰两位了!慢用!”说完风一般扯着水碧芊出房,关门,跑远了。

    秦濯脸上热度未褪,还有些懵,问:“……不是说不是船,是宝舶吗?”

    明释笑了声,伸手捌过他的脸,亲亲唇,道:“所谓宝舶,不过是大一点的船,有何区别?也就千海群岛这么些年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小家子气,强充门面,还想与驰海城争锋,我看难了。”

    轻如雨露的亲吻一触即分,秦濯敛下眼,不再去想船不船的问题,局促了几秒,鼓起勇气开口:“你……你怎么喊我内子了。”

    “你不是说也喜欢我吗?”明释拾起桌上备好的竹箸,夹起一片蟹肉,轻点淡绿酒膏,雪白的蟹肉顿时透出一层诱人光泽,颤着顶上的一抹红,被稳稳递到秦濯嘴边。“蟹肉清淡,先食为上,再食其它味浓的。”

    “这……”这是一回事吗?内子不是那啥的意思吗?他是说喜欢,怎么喜欢就成了内子呢?中间是不是跳过了很多什么东西?

    酒膏淡淡一层,散发着一股醉人的草木清香,香气很淡,裹着食物的气味直钻心肺。秦濯想继续问下去,又觉得被人喂食太尴尬,想夺过筷子自己来,可最终在这诱人气味下还是没忍住,张口吃下了嘴边蟹肉。蟹肉质感柔软,嚼了嚼,却是丝丝分明的,咬开来鲜甜无比。而先触及舌尖的却是一层香滑微甜的酒液,这酒膏并不辣喉,如雪花一样清洌,直到滑下喉咙才有一股酒气回上来。

    “好吃!”秦濯眼睛晶亮,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许久没沾过酒了,一点点酒精便让他想起上辈子痛快喝酒的爽劲。

    不对不对,秦濯拉回思绪,他明明是要……“刚才说到内子的事,我觉得还是太……”

    明释又夹起一瓣“小船”,那盛在“船”内的蟹丝和鱼子光看颜色便令人垂涎。“小船”看上去是脆口的,散发着淀粉特有的焦香,又没有油气,秦濯很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味道,终归没忍住,吃下了那一口一个的“小船”。“船身”感觉是调味后的轻薄粉酱,尝起来不像面粉偏硬,又不像米浆薄弱,咬破时酥脆得要命,自有一股香甜,更别提其上鲜甜的蟹肉丝和那泡鱼子爆开时的鲜汁搅在一起有多美味了。

    “是藕。”明释彷佛猜到他的疑惑般开口说道,看他吃下东西,嘴角不自觉地上勾,又去舀那剔去尖刺的白色海胆里的橙红瓣儿。

    “等…等等……我说——”

    千海群岛的人不愧是靠水生活的门派,对水产品的烹饪很有自己的一套。煮个海胆,不光用了白色海胆的壳儿,还在里面填了蛋浆,埋了去腥的一种酸橙粒般的果肉,上面再铺满新鲜海胆,含在嘴里跟抿了一口乳香四溢的鲜咸奶冻似的,唇舌稍稍一卷便滑下喉咙,非常痛快。

    秦濯被连喂了几口,忙着咽下口中食物都来不及说话。他看了看桌上还剩的一大堆,又看了看正在夹向下一样菜肴的明释,心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人生能有几回?得享乐时…且享乐罢。

    这一顿饭花了不少时间,在山上时明释偶然也会带来仙人般的吃喝给秦濯尝鲜,但每样都小巧玲珑,绝不放纵。待到了这里,千海群岛出品的每一道菜都既大又多,生怕贵客没吃够,明释也难得未有阻止,秦濯才肆无忌惮地吃了个肚饱腹圆,最后瘫在一旁不想动弹了。他倒还记得明释没有吃多少,夹了几样自己觉得喜欢的给明释吃,明释也就着一双竹箸吃下,只是他确实习惯点到即止,每样皆是一口起两口止,绝不贪食。

    “兽修都像你一样,吃这么少的吗?”想起之前观察得来的一些想法,秦濯好奇问道。明释还是小狐时分明对肉干也兴趣颇大,何以一得回意识就开始自我克制……要说他是个克制的人,怎地不见他克制一下自己的性欲?!

    “不然。兽修中有兽性未泯者,对兽类行径极为偏执,其中有对吃喝偏执者,遇见猎物便如狼似虎,欲像毕露……我并不喜如此作态,若是执着于口腹之欲,岂非饿鬼也?还修什么道?”明释摇摇头,将秦濯手中竹箸放回桌上,柔声道:“你道龄尚幼,亦未深入道界,贪图口腹之欲亦无不可,是我以前想得太过长远,对你苛求甚多……”

    呃……秦濯正准备拿瓶子的手顿时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心里有些羞愧。他该不该告诉他新出炉的男朋友,实际上他已经……加起来都快五十了,不需要拿对小孩般的宠法来宠他呢?还有穿越这件事,他到底该怎么开口?

    “明释……其实我该告诉你,我暪了你的事。”他咬了咬牙,握紧了衣摆。本以为明释会摆出一副对簿公堂的态度,未料明释只是淡然一笑,拿起他刚才想取的瓶子,倒了两小杯,递给他:“不急,修士岁月悠长,在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罢。”

    秦濯怔怔望着他,在那双金色兽瞳的注视下忽然眼睛有些湿了。

    “……好,我会慢慢说与你听,我过去的事,还有,我也想知道你的……你的童年,你的家人,你作为狐狸和你修道上的事……我……我想更了解你,你有不开心,一定要与我说……”秦濯不习惯说这样的话,脸都憋红了,又怕明释误会,汗都几乎要冒出一层。而他的大狐狸,依然用那对金色的,清澈又锋锐的眼睛望着他,溢出抹笑,柔声道:“好。”

    又愣了愣,秦濯停下慌里慌张的话语,缓缓笑了起来,抹了抹眼角。

    ——那是,被包容着、疼爱着的人,才能感觉到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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