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下)、小鱼死了(1/1)

    下

    他们三个人挑了一个阴天乘着普通的班车来到一个沿海小镇,车上他和穆怀都感到不同程度的不适应,空间一旦拥挤起来,心情也被挤压扁了。

    沙滩上的人很少,海浪很平静,脚趾埋在细沙里凉丝丝的。

    穆怀手里掬了一捧海水凑到唇边尝了一小口,皱着眉吐舌头,道:“为什么这么咸?”

    “因为里面含有盐,大概吧。”

    “为什么有盐?”

    “可能...是为了区别开深海鱼和淡水鱼吧。”

    “所以你是深海鱼,我们不是同类?”

    “我们不是鱼。”

    “你说你要回到大海里的,淡水鱼能活在海里吗?”

    能吗?

    “不能吧,或许会死。”

    他们是活在穆怀妄想里的鱼,在咸水淡水里都没那么容易死。但是人要死,也不太难。

    他们沿着海边走,严故一直跟在后面很开心地捡了许多漂亮的海螺贝壳,打算带给孤儿院里的孩子们。

    他们因为在海边的烧烤摊里耽搁了一会,差点赶不上最后一辆班车。车里的人不多,他们三个一身热汗挤在最后一排,两边的空调一吹,身上的海腥味发散得实在够熏人。

    燕知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不规则的珍珠递给穆怀。

    “这是什么?”

    “珍珠,随手捡到的。”

    穆怀把珍珠握在手心里,“好凉,硬硬的。”

    他们在车站分别,燕知郁没叫司机来接他而是选择独自打车回家。他从来没向家里人透露过关于孤儿院的事情,把家里的东西捐到孤儿院也借口说是学校专门组织的活动。

    他的内在性格并不柔软甚至有点孤僻冰冷,表现得很在意什么,亦或者展露出意外的有爱心,一点也不像他。

    一回到家他匆忙地跑上楼,连燕太太要叫住他的时间都不肯留,他身上的味道稍微凑近点闻便能猜到他跑哪里去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进浴室又立马跑出家门口,严故来电话告诉他穆怀被人架上了车。

    事态紧急燕知郁顾不上自己没有驾照就开车上了马路,当他找到严故的时候对方抱着膝盖残破地瑟缩在马路边,皮肤裸露之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青紫色伤痕。

    “到底怎么了?”

    “是章观肃他们……我们在公交站等公交,他们先把我打了一顿,再把穆怀拖上了车。我们…要…要报警吗?”

    燕知郁冰冷地回答道:“不能报警,除非你想孤儿院被一把火烧了。”

    严故的泪水淌进了嘴唇,颤抖的手摇着燕知郁的肩膀,悲凄地问道:“那要怎么办?!穆怀……可能……可能会被…他们都是禽兽……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

    “我求你了!”严故突然跪在他的面前,“我真的求你了……你不知道,穆怀真的很可怜。她一出生就被抛弃了,她被送到孤儿院外的时候襁褓里只留有了一封信说因为是父母均未成年所以无力扶养她。她在孤儿院本来可以健康长大的…她本来不会精神失常的……都是我,因为我经常把她带去隔壁教堂玩,有一次我没有看好她……她被神父性侵了,从医院带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我一直把她当做妹妹看,我每天看她这么痛苦,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们普通人活着已经是那么辛苦的事情,为什么还要……为什么还要……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严故已经彻底崩溃了,他抱着燕知郁的小腿痛哭了起来。

    “站起来。”

    “我叫你站起来!”

    燕知郁提起严故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揪了起来,“站好,不许哭,告诉我他们往哪个方向开?”

    严故抬起颤微微的手指朝北指去。

    车越往北开越暗越偏僻,成片的水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严故吸着鼻子,说道:“我们好像走得不太对。”

    燕知郁手指划着导航地图,胳膊肘碰了碰严故,“你看,离这里有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面粉场。说不定在这里。”

    他们把车停在了路边的树丛里,徒步飞奔向面粉厂,他们的神经绷成了一根细线,夏夜的蛙叫蝉鸣像心跳鼓点,聒噪得格外锐利刺耳。

    工厂的老旧铁门紧闭着,轻轻一推会发出声音,他们不能冒这个险。借着黑夜的掩护他们从矮墙上翻了进去,墙头扎满了玻璃碎,他们的衣服被划破了几道,皮肤隐隐刺痛,一摸是腻湿的鲜血。

    这个面粉厂占地约莫六七千平方,一间间厂房挨个搜过去绝非易事。他们不过是才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少年,每往前走一步都在心里叠加对无法预知的危险的恐惧。

    严故死死抓着燕知郁的手,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用气音小声说道:“知郁……我害怕……好黑,太黑了,可能不是这里吧。”

    “嘘,别说话。”

    这个工厂被废弃太久了,两人走在杂草堆里,腿上被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子咬得痛痒,他们都无暇顾及更多,朝着最近的厂房走去。里面漆黑一片,破损的玻璃窗吹出一阵阴风,灰尘飞进了他们的眼睛。

    “啧......痛。”

    两人低头揉着眼珠,一声枪响划破了此夜的宁静,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两人的心跳顿时一骤停,放平了呼吸,才循着声音悄然走了过去,传出枪声的地方应该是工厂的仓库。

    仓库是高窗,他们两个人根本看不着里面的情形,那伙人开了三枪,穆怀极有可能已经死了。

    既然死了,那该逃跑吗?

    想到这里两人缠在一起的手绞得更紧了,第四声枪响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因为他们就躲在仓库的墙外,女孩痛苦的哭喊声、渣滓们淫猥的笑声透着墙皮渗入进了耳膜。

    “操,你们看她都吓失禁了。哈哈哈哈哈哈......”

    “还...还活着...阿怀还活着...”严故指甲抠着墙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身体。

    他不知道燕知郁为什么表面还是那么冷静,好像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我们走吧。不出半小时她就会被射杀。”

    “你在说什么?她还...”

    燕知郁突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快速地说了句:“他们出来了。”

    燕知郁带着严故躲在仓库外的废铁堆里,只见有人从仓库走了出来,他们手上都拿着手电筒,然后光一齐打在穆怀身上。

    那个情节无论是燕知郁还是严故此生都不会忘记——

    穆怀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了,从头到脚淋满了五颜六色的油漆,脖子上还套了一根粗绳,那群人把绳子的另一端栓在一处的铁架上。

    “爬啊,母狗!”

    “快爬啊!”

    穆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一枪开在她旁边,她吓得仰面抽搐了起来。

    章观肃从黑暗中露了面,上前在她脸上踹了一脚,还啐了口痰,“妈的,就该抓那个男的。没劲,弄死吧。”

    “闭上眼睛。”

    严故咬着燕知郁的手腕,把自己的脸埋在地上。他在哭洛怀也在哭自己。

    他眼睛流出的每一滴泪和鲜血一样浓稠,可还是和血不一样,血流太多了,人就死了。

    穆怀被那群人草草埋在厂房后面,等那群禽兽走了以后,他们才把穆怀从土里挖了出来,她脸上已经被彩漆弄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燕知郁摸到她冰凉的手,轻轻地展开了她捏紧的拳头,发现她手心里攥着他送的珍珠。

    他好难过,可是他哭不出来。

    “我去开车。”

    他还没有走出工厂,燕知郁遇上那伙人里其中的一个。

    “哟,燕少爷。大晚上在这里干嘛呢?”

    燕知郁朝他背后看去,发现他好像是孤身一人返回来。

    燕知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回答道:“不干嘛,来杀人。”

    他用石头打昏这个人以后,立刻返回去找严故。他们在工厂外找到几捆刺绳,把这个人从头缠到脚,中途对方醒了挣扎了一小会,燕知郁的右上臂被铁蒺藜划出了很深的一道口子,严故看他起身面无表情地对着那人的脑袋一顿猛踹,等到对方口鼻涌出了血液,才肯作罢。

    “现在把他藏起来,一会其他人可能会来找他。”

    燕知郁预料得很准确,但是来人转了一圈很快就离去了。

    严故找到一些废报纸把穆怀的尸体裹了起来,然后装进了后备箱里。至于那个混账则是双手被用来勒穆怀脖子的那条粗绳捆紧了,另一头系在车上。

    燕知郁把人拖出了十公里,最后把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抛进了海里。

    ——————

    严故转学了。

    第一次杀完人以后,燕知郁没有任何真切的实感,但是切身体会到了孤单二个字。

    有一天他在家里的泳池看到董羽在游泳,他衣服也不脱的跳了进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水底,当鱼是不是真的比当人快乐很多?

    当他被救上岸的时候,睁眼看到董羽正抱着他在大哭,“哥,你在做什么?!不要做傻事啊……”

    燕知郁垂在湿冷地板上的手抬了起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是有点难过...”

    董羽红着眼睛问道:“你在难过什么?”

    一滴热泪缓缓从燕知郁的眼角滑落。

    他说:“因为...我养的..我养的一条小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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