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五)(1/1)

    高二作为过渡期是学生们最为活跃的时期,每天都能听到男男女女在走廊上嬉戏打闹的声音。

    与此相比,魏镜湖活得倒像个老年人一样规律。他不会迟到早退,也不会和朋友在球场上奔跑挥洒精力,只是日复一日看书做题,偶尔和前后桌聊聊天。

    至少聂屿从没在篮球场上见过他打球,只有少数几次他们组队练习时,他从旁边道上路过会驻足看两眼。

    直到有一天放学后,魏镜湖远远看聂屿跑过来,对他歉意地说:“明天要打校赛,我今天得抓紧时间练习一下,可能得晚点去自习室。”

    魏镜湖知道他是校队的,闻言看了看表,“要不今天就算了吧,你好好准备比赛,我先回去了。”

    “哎!”聂屿脑子一抽,直接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来操场和我一起打吧?”

    魏镜湖好笑道:“别了,聂大班长放过我吧,我玩不来。再说你是要比赛的,我去了耽误事。”

    “不会。他们刚打完,我是自己加练,球场就我一个人,正好你可以去给我做参考。”聂屿一本正经瞎扯,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而且很快的,你在那里等我也不无聊。一会功夫咱就能回来复习。”

    看魏镜湖在犹豫,他直接拉着人往外走。

    少见聂屿少年意气的一面。那洋溢着青春灼热温度的手一握上,魏镜湖就打了个颤,觉得这股火热简直要烧到他心里。他赶忙跟上,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们穿过走廊,穿过花坛,在余晖中达到篮球场。

    一路上有同学好奇地看着他们俩,虽然目光并无恶意,但魏镜湖不喜欢成为焦点。他轻扭手腕,扬声道:“聂屿,放开。”

    聂屿松开手,指腹还残留着温凉细腻的肌肤触感。

    “到了。”他脱下外套,把篮球扔给魏镜湖。

    魏镜湖拍了两下篮球,抿着唇提醒他:“先说好,我没打过几次。”

    聂屿看着他,“我教你。”

    于是他们真的在篮球场上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一对一教学服务。

    最后,晚霞如网笼罩住整个校园,树林如黑色剪影般林立。魏镜湖坐在凳子上休息,汗水浸透了他的衣领。

    聂屿坐在他旁边喝水,边喝边把另一瓶递过去。魏镜湖也没跟他客气,他也渴得不行,接过来就灌下去了。

    缓过神来后,聂屿侧头看着玫红光线中的男生,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词:美。

    是真的美,肤色透白均匀,在瑰色的视野里像粉红玫瑰般软艳,黑亮的瞳在纤长柔软的眼睫里转动,如同摇晃的水银丸。

    他一时间竟然看愣了。

    被这样盯着,魏镜湖也有些不自在。他转头对着聂屿摇了下水瓶,“谢谢你的水。”

    聂屿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事。”

    接着补充了一句:“你学得很快。”

    “是吗?”魏镜湖拿毛巾擦汗,“我还挺喜欢篮球的。”

    “喜欢怎么不去打?那些男生都在球场,你们班也有两个打得不错的。”

    搭垂的毛巾掩盖住魏镜湖的侧脸,只听见他说:“我不是男生,我是双性人。”

    聂屿穿外套的动作一顿,站在那抬眼看这人,半晌才说:“你这奇怪的想法是谁灌输给你的?”

    “嗯?”魏镜湖昂首眨眨眼。

    “爱好与性别无关。你既可以喜欢男孩子喜欢的,也可以追求女孩子喜欢的,这跟你是男是女是双性并没有关系。”聂屿穿好外套继续整理东西。

    魏镜湖怔怔看着他,一时无言。

    十八岁的男孩已经长开了,五官深邃俊美,高挺的身姿在昏红里像沉稳的山岳。

    “走吧。”聂屿背起包回头招呼他。

    他没动,只是坐在阴影里轻声问道:“有像女生的爱好不会很奇怪吗?”

    他的声音如此之轻,简直像风的呓语,飘忽如无根之萍。

    “我喜欢女性的东西,难道我就是女的了吗?”聂屿深深看向他。

    魏镜湖感到长久压在他心头的重物稍稍挪动了一丝半点,让他久违地松了口气。

    他也只是想有个人不介意这种事情罢了,至少明面上不在意。

    夏日的风吹弯了少年的眼睛,他对聂屿有了一种可以成为好友的观感。

    “谢谢……谢谢。”魏镜湖呼出一口气,“不过我还是不喜欢打篮球,我只喜欢看别人打。”

    “……”

    “行了,逗你的。”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走吧走吧。”

    这大概是聂屿第一次见他纯粹而促狭的朗笑,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气。

    .

    其实魏镜湖并没有撒谎,他确实不喜欢打篮球这项全民皆可的运动。

    每当他拍球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称之为“父亲”的那个男人。

    男人可能是太喜欢女儿了,以至于当发现新生儿是个双性人时,他表现的比妻子还要高兴,这意味着他可以把这个孩子当成女孩来养。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魏镜湖还小的时候,就不得不面对家里截然相反的两种理念灌输——妈妈说你是个男孩,而爸爸却告诉他你应该更女孩子气一些。

    可唯独没人教育他,他是双性人,是独立的,不是男性或者女性的附属性别。

    在一个下午,他从好不容易结交到的朋友那里得到个篮球,一路拍打着欢快地跑回家,想要把这个友谊的结晶展示给父母看,却被男人严厉地禁止了。

    他拿走了他的球,一同带走的,还有朦朦胧胧的自信感,和那刚萌芽的性别觉醒意识。

    也许父亲当时的语气并不严肃,也许只是轻飘飘地拿走球,但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已经足够了。

    魏镜湖第一次感受到难言的委屈。

    他想说,爸爸,为什么我不能玩那些所谓的男生玩的玩具,不能和男生混在一起?

    他还想说,他有看到女孩子也在广场上打篮球,甚至足球踢得也很好。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那个被男人收走的篮球。

    自此以后,他再也不碰篮球了。

    *

    那天过后,魏镜湖和聂屿关系更亲密了些。很快学校里就传出他们两个私交甚笃的说法,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神仙总是扎堆的。

    但是聂屿听了两句,只觉得这些话跟电钻似的随时随地就能顺着耳道冲进脑海,然后扎根生长。

    在有意无意下,他已经关注魏镜湖很多了。

    于是他发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情。

    比如很少有人知道魏镜湖的家庭状况,他自己也从来没提过,就连开家长会都没人来参加。

    再比如,魏镜湖每周周末会固定时间去打夜工。

    发现这件事,是一次他被朋友拽着去了一家酒吧庆祝生日,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聂屿没惊动对方,只是悄悄观察了下,确定就是魏镜湖。这人在酒吧做夜场服务生,而且他的生意还不错。

    在对方发现他之前聂屿回了包间。

    他没想到之前关于魏镜湖家境不太好的风言居然是真的。

    这边酒吧夜场鱼龙混杂,聂屿捏着鼻梁,一时间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心混合着微妙的占有欲压倒了所有。

    也不知道多少人看过这份绝色,也不知道他对多少心怀叵测之人笑脸相迎。

    可为了保护魏镜湖的自尊心,他也不能挑明了说。

    聂屿倒了一杯酒。疑问、担忧和酒一起灌下肚,发酵出一个神奇的主意。

    于是很快,魏镜湖就在老板介绍新同事时惊讶发现,有一个眼熟的服务生朝他这看来,眼里流露出同样地惊疑。

    魏镜湖:……

    看清楚人后,他不由得无语片刻。真不知道这人抽哪门子疯跑来做服务员,以前也没听说他缺钱啊?

    等老板讲完,大家都散去工作,新服务员都跟着林姐去熟悉业务。临走前,魏镜湖鬼使神差回头望去,却见那个俊美冷淡的男生也正好朝他看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后,男生朝他眨了一下眼。

    魏镜湖愣在原地。片刻后,他露出个淡淡的笑。

    .

    “你怎么跑来打工了?”下班后,魏镜湖拦住聂屿。

    “我把我一朋友的电脑弄坏了,他追着我赔。”

    “很贵?”

    “挺贵的。”聂屿平淡说道,“这事不好让父母操心。”

    魏镜湖说:“那你怎么回家?骑车?”

    素日聂屿是独自骑电驴回家,而他则是坐公交。但值夜班的时候下班太晚,公交都没影了,魏镜湖只能骑自行车或者走路回去。

    不巧的是,他今天自行车拿去修了。

    “骑车。”聂屿看着他,“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聂屿坐上车座,“你家在哪?”

    魏镜湖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地址。

    “还行。”聂屿挑挑眉,“你家离我家不远,我送完你能直接走平安街回家。”

    这还真没客套,魏镜湖给的地址是一片商业洋房区,那里都是独栋带个小院的小洋房,不少经商的人都住那。

    魏镜湖想了想,最后妥协,“行,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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