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镜湖（十四）(2/2)

    醒来后，我大概就快戒掉瘾症了。

    “我当时问问你喜不喜欢这个风景，你说喜欢，很美。”我看着他说，“现在我再问你，你还有一样的感觉吗？”

    最后聂屿想离开时，我叫住了他，把前面拿在手里的那张照片面向他，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野火，是玫瑰，是我一生可能仅此一次的燃烧。

    “这就是婚姻啊。”聂屿叹息道。

    背对着聂屿，我一字一字道：“我曾经真的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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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我的爱侣。

    出轨也只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照片里，白玫瑰从外石墙爬满玫瑰庄园酒店的深木色窗棱，暖煦的金灿光影在高高飘扬的白纱间跳舞。定格的静态风景是如此活灵活现，好像风都从照片里喷涌而来，雪白的轻纱飞出窗外、飞出相纸，从鼻端柔柔拂过，如同情人的呢喃。

    “……是。”

    “你曾经牵起我的手陪我走过一段公路。渐渐地你把手松开，独身向前走，不后悔也不迷茫。这也是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一点，”我轻声道，“认定的事情，就从不回头。”

    “我从过去到现在就一直在做一个梦。在梦里，你带我飙车的那座公园依旧遍地荒草。地上是暗黄色，天空也是暗黄色。风很大，公路笔直没有尽头。

    聂屿意志坚定，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到头来，只有我一人仍困在原地。

    只不过也把聂屿的爱耗尽了。

    也许我在等你，一直一直等。可惜在梦里，在路上，我总也等不到你。”

    聂屿只是说：“当你选择被他人拯救时，不管早晚都是类似的结果。”

    在这些记忆碎片里，我们去雪山滑雪，在北境绚烂的极光下接吻；他带着平光镜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我念德文，咖啡香徘徊于唇齿间；白薇病危时，急诊室外他抱着我在冰冷座位上直到天明。

    “你用我的房子，也是因为它和你印象里的场景很像吧？”

    我眨了眨眼，一滴泪掉在相纸上。

    破碎的人生谁都不能感同身受，只有自己才能明白个中滋味。聂屿能拉着我走一段长长的梦，但最终，只有我自己才能到达梦的终点，然后醒来。

    聂屿垂眸。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我们曾在烂漫的春光里大笑，在秋季红枫树下十指相扣……最终所有的浮光掠影都定格在我手里这小小的一方照片上。

    “……”

    我和他在一起近十年，相当于我小半生。这么多年里他教会我德语，教导我金融，分担我的压力，忍受我的阴晴不定和反复无常，带我尝试新鲜的事情，让我在某些方面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单青纹后来问我，说我恨聂屿么？我说不全是。

    我就独自站在路中央，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该干什么。

    .

    “我如果能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我说，“再早一点，在我还稚嫩容易动摇时救我，我也许就不会这么依赖你了。”

    我摊开手，光斑在我的指间跳动，就像被腐蚀的蜂巢，“如今再互相指责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毕竟我以为你知道，选择结婚就意味着你已经做好接纳我的一切的准备，不论是精神还是物质，个人还是家庭。当明确你我之间的差距后作为成年人的你依然自愿结婚，那就该承担这段婚姻所具有的风险。”

    “我知道了。”得到答案后我不再询问，“你要吗？我可以给你一份。”

    我们每个人都难以喜欢完全真实透明的爱侣，你剥掉假壳，袒露出的可能全都是不合心意。而现在，由假象生成的爱情不足以转化成其他感情来支撑婚姻，因为失去了信任联结，离婚成为必然选择。

    “我昔年喜欢你，是因为你身上拥有我所向往的一切，是另一个我，但又永远不会是我。”我说，“可好像到了最后，人还是爱自己。”

    婚姻是现实，它残酷无情地将恋爱时所有模糊的地方赤裸裸展现，从个人条件到社会背景无一不清晰。然后你可能就会发现，也许你爱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身上某些特质。但此时你又不能抽身，因为他只是有那么一点不合心意的地方，你难以为了那一点点突兀而放弃前期所有的投资。这是婚姻，是契约，是利益共同体。于是你只好尝试改造他，把他身上那点令你不愉快的表现按自己的心意扭转过来。

    我无法原谅他，但也感谢他。

    我遇到聂屿的时间太晚，三观和心态已经基本定型。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其实都难以从根本上拯救我。正因为他只能短暂的改变那么一段，所以当他放开手时，我还是不会走路。

    谁又能想到曾经我们相爱，正是被彼此这些被埋怨的“优点”所吸引呢？

    这是真话。

    救赎是一种瘾，但人不能一辈子靠吸毒来支撑。

    最终，我们在婚姻里厮杀战斗，依靠婚姻完成自我的重建或深堕。

    我们后来又说了一些，但总归是那些事。

    看了良久，聂屿说道：“我还是喜欢。”

    看到他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笑。有一些记忆浮现，又有一些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