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青纹(四)(1/1)

    单青纹回去的时候正撞上魏镜湖。

    他不知何时站在窗边,单青纹疑心他看完了自己和聂屿谈话的全过程。

    魏镜湖神色很温和,似乎并没有因此不耐的迹象。

    但单青纹知道他已经很疲累了,甚至都不愿意继续做做表面样子。

    看到他回来,魏镜湖没再说什么,甚至都不再像往常一样管束他,只是朝他轻轻点头后就上楼去休息了,独留单青纹一人呆着。

    .

    解决完聂屿的事情,魏镜湖如同打了一场漫长持久的大仗,长久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从肉体到精神都松懈下来。直到现在他才算完全放松,以至于一躺到床上就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睡梦中,他再次回到同一个梦境。

    混沌的、浑浊的、弥漫着尘土与草屑腥味的景色。

    橙红和土黄缓缓流动,夕阳已逝。

    那道看不清的黑影依旧伫立在公路尽头,他仍旧如往常一样顶着风向前奔跑,试图接近这道身影。

    很近了,很近了。

    只是之前无论怎样都无法辨认那人,直到今天却很轻松跨过了那道坎。

    于是他终于看清了黑影的脸。

    正是聂屿。

    .

    第二天醒来后,单青纹下楼却发现魏镜湖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他面前是其他一些杂物,有些很眼熟。

    他看起来要松弛很多,好像沉重的枷锁在无形中消去了一些。魏镜湖在一堆杂物挑挑拣拣,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为何,明明是很和煦的样子,偏偏让单青纹心生不安。

    视线转过,那本厚厚的相册还静静躺在桌子上,单青纹知道那是魏镜湖离婚前和聂屿用过的。他想起那天偷听到的对话,于是趁着对方心情好大胆问道:“先生,他和你说过关于我的事吗?”

    魏镜湖看了他一眼,“你指什么?”

    “很多啊,比如他为什么喜欢我……之类的。”

    “哦,你说这个。”魏镜湖无所谓地摆摆手,“与其说他喜欢你,不如说他喜欢的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啊?”单青纹难得迷茫起来,“什么叫他喜欢的是抽象概念?”

    魏镜湖想了想,尽量用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和他说:“意思是,他在过去某个时间遇到你,你带给他某种感觉。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美好,可以说是特别美的,并在此后潜移默化影响了他部分审美和喜好。比如你在某种情境下听到一首歌,喜欢上这首歌传达出的苍茫感。如果再能与情景融合就更厉害,两相衬托下,你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偏爱这类苍凉的歌曲。”

    单青纹似乎有点明白了。

    “但同样苍寂辽远的歌曲太多了,你能说自己喜欢的就只有具体精准的一首歌吗?所以他喜欢的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这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这个人带给他和他审美相似的感觉。”

    多么讽刺。

    他最开始喜欢聂屿,无关救赎,只是因为他是聂屿,他独一无二;而聂屿最开始喜欢他,却是因为“相似”。

    “当然不排除他本身就喜欢这类美,但无论如何第一个开启他此类审美的正是你,要知道第一个总是特别的。就像你再怎么喜欢苍凉的歌曲,你也牢记第一次听到的那首歌,并在此后每一次回想,都觉得是美好的记忆。”

    他想起了那张玫瑰庄园的照片。

    “所以只要他还觉得这是美的,那他就会永远喜欢你。”

    单青纹恍然大悟后只得苦笑。

    魏镜湖倒是看上去很淡然,似乎不太介怀。他没在纠结这件事,而是干脆利落地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应该没有了。”魏镜湖的反应让单青纹的焦虑感陡增。

    “那好,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我也没必要强留你了。”魏镜湖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对单青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的话,“你可以继续在我这呆两天直到找到新住所,或者你今天就可以打包搬出去,看你自己想法。”

    “……您这是什么意思……”单青纹艰难地挤出字句。

    魏镜湖朝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向上,白皙的掌心里躺着泛金属光泽的钥匙。

    他看着单青纹,嘴角轻扬,对他展露前所未有的温柔笑颜。

    “意思是,”他柔声说道,“你可以飞出我的掌心了。”

    “单青纹,你自由了。”

    他递出去的正是自己家大门的钥匙。

    单青纹知道,只要他接过来,梦寐以求的自由就不再是近在咫尺的幻影,而被他切切实实地握在手里。

    但是……

    魏镜湖惊讶地发现眼前的青年颤抖地厉害。他有些手足无措,不太懂为什么单青纹如此难受,好像他说的话是什么沉重的伤害。

    “……你不高兴吗?”他沉默了下问道。

    单青纹咬着唇,委屈的眼泪未语先流。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摇头。

    但魏镜湖主意已定,“最近的事我很抱歉,我确实是一个虚伪的神经病,利用你伤害你。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对不起,让你如此难过。”

    “可你和我不同。你处于最好的年华里,还没有被时间蹉跎的面目全非。你是蓬勃生长的野百合,充满生机和野心。你未来的人生还很长,别过早把自己圈起来。”

    他将单青纹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冰凉凉的钥匙放进他的掌心,随后合拢他的手。

    “雀儿,青纹,你合该是田野上自由自在翱翔的鸟,而不是被折断翅膀捆住腿脚的笼中雀。你和我可以是朋友,可以是这世上所有的关系,唯独不该是畸形的主仆。”

    魏镜湖如此温柔的说道,也许还夹杂着不为人知的希冀和期许——

    “所以飞翔吧,去野外、去天边、去谁也无法禁锢你的远方。不必把人生浪费在我这种无可救药的人身上。”他抱住单青纹,亲了亲他的额头,“谢谢你曾喜欢我,希望你今后的生命里不会再出现我这种错误。”

    单青纹怀抱他,终于痛哭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他抽噎不停,“难道我渡过苦难,历过多年,都在坚持一个错误吗?”

    “我……”

    “我没有你想得、想得那么好。”单青纹打断他的话,哭得喘不过气,“你也不是……不是神经病……不是……你是魏镜湖,是我从初中喜欢到现在的人……我那么爱你……”

    “我只是、只是喜欢你……”

    心脏膨胀到绞痛,强烈的情感无法诉诸言语。他只能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你很好……呜呜……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总是胡乱贬低自己……”

    这一刻他忘记了所有的算计,只剩下原始的、本能的情感让他泣不成声,“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们试试好吗?”

    “镜湖,魏镜湖——”单青纹哀叹着,像求而不得的困兽,“我们可以走下去,你要相信你,相信我。”

    沉默在空间内蔓延。

    他们没有对视,没有交流,而心跳、呼吸和哀泣是如此强烈。

    良久,单青纹听到一声长叹,随后头顶一暖,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发。他抬头看到魏镜湖低垂的眼睫承载着难以言喻的平和,像神从云端俯视众生的悲悯一瞥。

    他听到他说:“我不想有一天,你我也在互相折磨中丑陋腐烂,让往后十年甚至更多的人生变成痛苦的嘉年华,直至再也无法忍受哪怕一分一秒。”

    单青纹嘴唇微张,僵住的脑子终于开始一点点转动。

    在被和聂屿的这段感情所伤后,魏镜湖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似乎已经恢复过来并开始放下了。但实际上他内心的情感已被完全破坏。

    曾被这样优秀的人否定,被共度近十年的爱人抛弃,他被破坏的不仅仅是这份感情,更是他对爱人和被爱的能力。

    他对自己值得被爱这件事感到犹疑和恐慌。

    “谁说我们不同?我又有多高贵?镜湖,我说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这话是真心的。”单青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说道,“聂屿说得对,我确实有算是不光彩的过去,至今都让我觉得肮脏不堪。甚至站在你面前都让我感到……”他笑了一下,没有继续。

    魏镜湖愣了一下。

    单青纹轻声道:“我的事不用聂屿说,你想知道的我全部告诉你。”

    然后你就会知道,曾有一个人为你倾倒,深深迷恋你长达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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