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狐(3/3)

    宁白驹正在心里想着,不愧是天君气度,就听厌无芳的一声轻啧,随后是颇惋惜地摇头叹息声:“还是比九霄那小子差了些。”

    清筹上仙头也不回地说:“年岁尚小。”

    厌无芳的折扇打在手心里,他仰起头看向已登上墀阶的身影,眉头一挑,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我说的是容貌罢了,清筹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清筹上仙瞥一眼他,脸上快把“懒得搭理你”几个字镌刻了,一撩衣摆复又坐下,宁白驹也默不作声地随之坐下。

    方才坐下不过转瞬,就听那初初传声的仙童再次张了口,这回喊的是:

    “天狐上神至——”

    宁白驹立即感觉到厌无芳不一样了,一改他那懒洋洋不着调的纨绔姿态,坐直起身,听得“哗”地一声,那柄折扇在他手中展开,掀起的风刮到宁白驹的衣襟上。

    “重头戏可算是来了。”

    “白驹啊,这位你可得仔细地看,看清楚了——”

    厌无芳一揽自己桃花色的粉白衣衫,半张脸遮在泥金沉日扇面后,笑盈盈地侧头向宁白驹说着。

    “——自月台主人后,公认的三界第一美人,是何等姿容。”

    与天君清冷如月的雪白衣角不同。

    天狐上神曳进殿中的先是殷红衣摆,炽烈鲜艳的颜色上有金光若隐若现,如同金乌振翅燃起的光彩,衣衫浮动间露出一点苍白如天峰落雪的颜色。

    “嚯,好大的手笔,”厌无芳眉头一扬,发出一声意料之外的惊叹,“实打实的凤族羽毛拿来织缎裁衣,离火梧桐上暴脾气的晏家小子不生气?”

    听闻厌无芳如此说,清筹上仙却是摇头,:“百年前离火梧桐换了主人,如今的晏氏凤凰也不能全然称之为晏氏一族了。”

    厌无芳眯起眼看着款步踱进殿中的朱红身影,缓缓道:“如此看来,我确然是错过许多。”

    宁白驹第一回没将厌无芳与清筹上仙的话完全记在心上。

    因厌无芳的话,宁白驹直直盯着那块衣摆,一瞬不瞬,心里却不由得却在想,为何天狐上神会称之“天狐”。

    神仙封尊号往往不会将自己的跟脚放入其中,如“无芳帝君”这种,直接以本名冠以号的已是少见。物修成仙者少,神者更是少之又少,而在无本性的物之下,更难者是兽性难消的妖。

    倘若“天狐”果真是狐,又怎会有人以此为尊号。妖者飞升,说到底摆脱不了妖神二字缠身,又如何以称之“上神”。

    可当宁白驹看见这位所谓“天狐上神”的尊容时,所有念头一笔勾销。

    天狐上神,却是比任何神,任何仙,尤其是宁白驹身边一股子人间纨绔味的无芳帝君,更像是一位天人。

    “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凤羽抽丝为线织成的锦缎上,流金溢彩,灿烈更比流霞织锦,鲜活得如有鸾飞凤舞衣袖之上,翙翙其羽。腰系孔鸟金尾绦,纤薄窈窕,斜斜曳曳不堪挂。一行一动,风浮托衣,如有清脆凤鸣。

    如此热闹肆意的张扬颜色,绚烂似凡人难出的红尘泥淖,却被一场覆散下的雪倾压住了,如贯通人间三十六天的天峰顶终年不散的华盖。

    天狐上神生了一头素缟白练般的华发,却非如凡人老病时的干枯失色,而是宛若登月台采桂枝上霜露凝成的月华织成的银白丝缎。

    华发掩映下是另一色白,他的肌肤白若冰雪,只是与发色相比更添莹润感,透骨的白却不遑多让。银丝扫过眼窝,半遮半掩去眼眸,看不清,他掀起的睫羽也是雪白,与发丝成一团,隐约看得出勾勒的形状大而修长。自侧望去只觉他鼻梁格外高挺,过分白皙的肌肤上却是一张格外殷红的唇,与身上朱赤衣衫相映成色。

    他在众星捧月的引颈打量中款步行来,神色淡淡,无喜无悲,双目沉静如镜湖水。

    朱白两色成为殿上最为瞩目的颜色。

    天狐上神向墀阶走去,而原本理应该坐上自己尊位的白衣天君正立在高台上,目光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慢慢收回至白玉阶下。

    “天狐与月台主人相比,”清筹上仙侧头望向厌无芳,问道,“孰美?”

    厌无芳若有所思地收了折扇,笑道:“你不是说,五百年前月台主人重登三十六天又见于九霄殿中过吗?”

    清筹上仙面不改色道:“五百年前我正在人间巡视,并未见到其人真容,告知你的也不过是我回来后所闻。”

    厌无芳失笑道:“好啊,敢情我是又被你唬了一道。”

    “天狐的确容貌更盛,”厌无芳思索一番,斟满酒,畅饮一口,犹带笑意道,“风采却是不及。”

    清筹上仙看他一眼,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道:“你也不差。”

    厌无芳握酒觞的手一抖,扬眉看去:“那我……还得多谢清筹夸赞才是。”

    说完,厌无芳忽发觉宁白驹已许久没了声息,他便对侧身只余背脊向自己的宁白驹唤了一声:“白驹啊。”

    宁白驹不应。

    厌无芳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拍在人肩背上,但凡是有神识尚存的,如此都已被惊醒召回,宁白驹却依旧未曾应答。

    清筹上仙问道:“怎麽?”

    厌无芳又唤一声,这回连名带姓地叫上了:“宁白驹。”

    宁白驹如梦方醒,回过身,厌无芳一眼看见他皱起的眉峰。七魂六欲在太上观海洗净的神仙好比一页薄纸,无忧无虑,心思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这还是厌无芳第一次看见他身上展现出近乎愁绪的情素。

    宁白驹遥遥再看一眼远去身影,转来低下头,良久,抬头颦蹙眉宇向他们张了张唇。

    “他……”宁白驹极缓慢地说着,经一个阖目,再睁眼,方说出剩下的话。

    “我……好像早已见过天狐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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