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01(1/1)
那时候最流行的游戏还是马里奥和魂斗罗,两排游戏机摆在阴暗的小房间,店门口垂着暗红的幕布。陈鸿游戏玩得不好,瘾倒很大,每天饿着肚子好容易省点早餐钱,全搭进了游戏厅。我和他家住门对门,一道上学放学,他要打游戏,我就在一旁看着他打。我没什么闲钱,都是朋友请我、或者哪个家里有钱的小子找我做陪玩,才能坐在游戏机前那张褪色的绿塑料板凳上。
赢总是毫无悬念的,对手不服气,我就被迫要来第二把、第三把。偶尔玩得太晚,苏苏会来游戏厅找我。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橙色衬衫,右手拎了瓶酱油,脸颊上还有一块青紫的疤痕。老板娘掏出把瓜子请她吃,她摇摇头拒绝了,朝我招招手。
“苏凛,回家了。”
水泥路上坑坑洼洼的,路灯一个亮一个不亮,供销社的许叔正拱着屁股关门,夏天的蝉声无比聒噪。我的身高才到苏苏肩膀,蹦着去摸她脸上的伤。
“他又打你了?”
苏苏点了点头,我们都很习惯苏建国天天在家酗酒暴力。小径上平矮地堆着些房子,青石板和木头筑的,路口歪歪扭扭长了棵槐树。七点钟开始供电,我在灶台旁低头写作业,苏苏把前天剩的点盐菜倒进锅里,淋上刚打回来的酱油,随意翻炒两下就出锅装盘。苏建国应该是去打牌了,廖兰在乡下小学值班,饭桌边只有我和苏苏。玉米饼被她一分为二,一半是我的,另一半是我明天的早饭。
一
乔远一面倒茶,一面温声安慰着办公桌对面的女人。我在旁边的沙发里坐着打盹,头都要磕到地上了,那女人还没哭完。副省长的独女,找了个上门凤凰男惨遭出轨,三幢别墅,五套商铺全写了两人的名字。一点不动产还不是最伤人的,那男人已然混到正处级,眼见这位副省长要失势了,半点悔过之心也无,扬言没有岳父他照样青云直上,还逼着女人把刚怀了三个月的胎打掉。
省长太太和乔远的母亲颇有些交情,硬是把多年不打离婚官司的乔远请了出来。那位省长千金将将要哭昏过去,乔远难得有些无措,疯狂给我打眼色。毕竟是生死兄弟,我大义凛然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到门边的衣架旁拿起我的外套。
“白小姐,对您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您放心,乔律师手上的离婚官司没有不赢的,千万别哭坏了眼睛,不值得。”
乔远一口气显然憋得狠了,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从从容容开门离开办公室。现在是下午16:30,距离Q大第四节大课结束还有一个小时。徐卿上周说她看中了某家珠宝品牌的夏季新款项链,我提早下班,坐进车里,准备接她去逛逛商场。
还没有到晚高峰,从律所的写字楼到Q大只开了半小时。校园里来来往往都是青春靓丽的男女,穿着单薄精致的衣裤裙子,路过都像要带起一阵馥郁的风。我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夏天走在街上只闻到汗臭味,最可怕的是你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汗臭味的源头之一。快三十年前的事了,马路上见到自行车都很奢侈,两个轱辘一碾就是黄沙飘飘。我步行在黄沙飘飘间穿梭,布书包里装着半个有点酸了的玉米饼。
张露是我们小学的校花,有个在供销社当领导的父亲,家里鸡蛋多得吃不完,逢年过节都用猪油拌饭。她午休时间总会来找我,嫌恶地盯着我手里那半个发酸的玉米饼。
她说:“苏凛,你还没我家狗吃得好。”
我不接话,低头吃着自己的玉米饼。她哼一声,跺跺脚,辫子一甩走了。她的裙子是淡绿碎花的,旋转蹁跹,同它的主人一道远去。
我莫名想到了苏苏。苏苏从来不穿裙子,廖兰以前是资本家小姐,不会做裙子,苏建国只会酗酒打人。苏苏一直都穿着廖兰小时候的衬衫长裤,最好的衣服是件中山装,还被苏建国拿鞭子抽破了。
那天苏苏做饭的时候我问她:“你想穿裙子吗?”
苏苏摇摇头说:“你乖乖的,专心写作业。”
我不说话了,往田字格里填着方块字,悄悄抬起眼打量苏苏在油烟里的侧脸。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她也显得很白,脸上青紫的疤痕消退了些,比穿着绿碎花裙子的张露还要好看。第二天我又去了游戏厅,陈鸿正在蘑菇间酣战,见我来了很是诧异:“苏凛,你不是说你姐叫你早点回家?”
我不理他,转身走向王生。王生家有钱,但他脾气差,游戏玩得太烂,都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组队。我问王生:“和你组队,一个晚上一分钱,可以吗?”
我带着王生在游戏厅大杀四方,苏苏有时来找我,有时不来,不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去乡下给廖兰送饭铺床。王生赢得太多,学校里另一批他的对头看不下去,也出钱要和我组队。我的身价飞涨,两个月凑了两块钱。
在我凑第三块钱的时候,陈鸿突然大汗淋漓地冲进游戏厅,气喘吁吁地叫我:“苏、苏凛,你回家看看吧,你爸...”
苏苏又被打了,这是常事,但苏苏这次被打得很惨,因为苏建国酗酒输钱,回家来没有看到我,把火都发在苏苏身上,甚至揪着她的头发拿火烧。我跑回家时苏苏正瑟缩在角落里,脸已经完全肿胀了,漂亮的五官看不出形状。我甩下书包,冲上前用身体笼罩住苏苏,冬天夹煤的铁钳一下一下落在我的背上,苏苏在我身下呜呜地哭。
苏建国打到自己累了,把铁钳一甩,嚷嚷着要找廖兰算账。我从地上扶起苏苏,她都快站不起来了,揪着我的袖子问我疼不疼。
苏苏说:“以后、以后不要帮我挡了,爸爸打完我,消了气就好了...你不要...”
我不知道说什么,一瘸一拐地到水池边用毛巾沾了水,轻轻敷在苏苏脸上。廖兰那天还是没有回家,半夜苏建国拿着一瓶自家酿的土酒,到街上破口大骂廖兰在学校偷男人。我和苏苏紧抱着躺在漆黑的房间里,她的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液体一直在我颈窝里流动,她红肿的脸颊比她的眼泪还要烫。
第二天我去问张露:“你能不能借我三块钱?”
我给张露学了三声狗叫,借到了三块钱。成衣店里最便宜的裙子五块一条,我伸出肿痕遍布的胳膊,把五块钱递到老板娘手上。
成衣店的老板娘叹了口气,问我:“你要什么尺码的?”
我茫然地睁着眼睛,摇摇头,根本不懂尺码、布料、款式,只知道五块钱就能让苏苏穿上裙子。最后老板娘收了我四块八毛,替我用报纸包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那时候已经是初秋了,我抱着裙子跑回家,献宝似的把裙子捧给苏苏。到现在我也很难描述她当时的表情,哭了又笑,把裙子攥出好大一片皱褶。
我说:“你穿上看看。”
她就很听话地脱了衬衫,去拉连衣裙的拉链。我和她都没有穿过连衣裙,但照葫芦画瓢,齐心协力,把那条红色的连衣裙套上了她瘦弱的身体。她的身体很白,这让层层叠叠的伤痕更显眼,平坦的小腹上是用束胸紧紧裹着的一对乳房,肋骨都依稀可见。她弯着腰,我在她身后替她拉上拉链、放下裙摆,倾泻的红色盖住了她修长青涩的双腿。
苏苏很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左摸摸右摸摸,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说:“...你从哪里来的钱?”
我不答话,摸摸她的胸口,拉拉布料:“这里好像有点紧。”
苏苏的头更低了。这条裙子穿了没有几天,夏季就彻底过去,人人翻出了外套和毛衣。苏苏把裙子很珍重地放到箱子最底层,跟我说:“明年再穿。”
我点点头。
可是明年苏苏长高了,裙子就套不下了,五块钱买来的是短暂美丽后永久的不合时宜。只是我和苏苏都不清楚,不清楚最好。
有人敲了敲我的车窗。我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了香烟,降下玻璃,映入眼帘的是徐卿姣好的面容。
她说:“苏凛,你来啦。”
我接到了我的小女朋友,踩下油门。一路往最近的购物广场去。她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她的生活和学习,秃顶的教授、纠缠的怨侣、永远也写不完的论文。我在珠宝店买下她看中的那条项链,再亲手替她戴到她凝脂一般的胸脯前。
徐卿高兴得对我又搂又亲又抱:“苏凛,你太好了,我爱死你了。”
我说:“我也爱你。”
徐卿晚上没有回宿舍,睡在了我的公寓。公寓是高楼大平层,落地窗透进旖旎的一地星光。我在星光下珍惜地抚摸着徐卿情欲初歇的胴体,她的肩膀、臂膊、腰肢、大腿,最后手指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很美,唯一有些煞风景的是她脸颊上有一块小小的青紫色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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