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04(1/1)

    四

    在县城里,17岁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我去读高中时苏苏正是十七岁,给苏苏说亲的媒婆来了几个,委托她们的全是些小财主,开的彩礼都不少,比起嫁娶来说更像是买断。苏建国平常打个牌都没什么算计,在发落女儿这件事上倒懂得“奇货可居”,谁也没应下,想坐地起价。苏苏不愿天天在家面对着媒婆和苏建国,更不愿嫁人,想出门找个稳定些的工作。恰巧张露的表叔下海回来,到县里办了个纺织厂,正招女工。苏苏和廖兰交代了一声,从此到流水线上当了工人。

    工人是有工资的。苏苏的工资大半被苏建国抢去赌了,漏下的一点她都攒起来,全在到学校看我时塞进我的书包里。我也舍不得花,一分一厘都攒起来,高考结束后攒了五十多块。苏苏要我拿这些钱做身衣裳,以免到大城市土里土气的惹人笑话,我没听她的话,硬拉着她去市里最好的照相馆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苏苏坐着我站着,一张是我和苏苏手拉手站着。她的笑容羞赧而青涩,眉眼间却有几分娇媚,见过这两张照片的人都会为苏苏的美貌折服,徐卿第一次看时甚至酸溜溜地问我:“这是你前女友?现在当明星了吧?”

    我说:“不是前女友。”

    徐卿很快的毕业、工作,然后我们谈婚论嫁。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日子定得很近,喜帖也做得很漂亮。乔远早把白小姐的案子脱手了,陪我到裁缝店做西装。他问我:“这就踏进婚姻的坟墓了?”

    我说:“是啊。”

    我还是会在晚上和徐卿做爱,拥抱她、亲吻她、进入她,同她说我爱你,在她的床上我很少想起苏苏。我没有进入过苏苏,她的女性器官并没有发育完全,我怕她痛,全世界都会伤害苏苏,让她疼痛、流血,只有我不会。我舍不得苏苏受到一点伤害,哪怕在性爱里。我会让她替我腿交乳交,磨她的女穴,射进她的阴道,但当真正需要插入时,总是她进入我。她在我的怀里流泪、呻吟、高潮,她是我的血肉,是我的亲人、爱人。我从来不愿叫她“姐姐”,她不止是姐姐。

    姐姐。

    我在喜帖上写下我和徐卿的名字。

    姐姐。

    我想起我逃学到纺织工厂看她时的场景。车间无比嘈杂,她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戴着耳塞和口罩,伶仃瘦弱,手上的动作熟练而迅速。

    我叫她:“苏苏。”

    她听不到。我只好上前去拍她的背。她回过头来,摘下口罩,对我很惊喜、很温柔地笑。

    姐姐。

    她带的饭盒里只有白菜和稀粥。

    我想起她把我从车间领到小饭馆里,厨师炒了很香的肉端上来,一半我吃了,一半被我带回学校。我想起高考放榜,我是全市第一,录进了首都最好的大学。我抱着苏苏在太阳底下转了好多圈,她在笑,我也在笑。我想起那个夏天有斑驳的日影和断续的蝉鸣,有真心为我祝福的陈鸿陈燕,有解放在即的欣喜,有苏苏,有捆绑着我全部未来的苏苏。

    大学四年我一刻也不敢懈怠,学习、兼职、社会活动...对衣食住行的需求压缩到最小,把攒下来的所有钱寄回给苏苏。我知道这些钱都会落到苏建国手里,只求他拿了钱能少在家发泄暴力。日子一天一天翻过去,假期我永远买最早的二十几个小时的站票回到县城,火车进站时把头从窗口探出去,总能看到站台上不住张望的苏苏。

    我大三那年苏苏从纺织厂的车间调到了办公室,苏建国拿了钱都在外头赌,她住工厂宿舍,总算可以在沉重的生活里松口气。

    陈鸿悄悄跟我说张露的表叔看上了苏苏,想娶她,承诺的彩礼丰厚极了,还把苏苏从车间调到办公室,苏建国和廖兰为此吵了不少架。

    我很难回想起当时的心情。紧张、茫然、愤怒、担忧、憎恨...在某次做爱结束时,我抚摸着苏苏的发顶,问她:“你会嫁给别人吗?”

    苏苏很轻也很坚定地摇摇头。

    大四毕业的暑假我保了研,导师有项目实在走不开,那是第一次我假期没有立刻回家。我写信给苏苏说了无数的“对不起”,她没有回复。我以为她是生气了,在学校坐立难安,只有摩挲和苏苏的合照时才能有些许慰藉。寝食难安地就这样过了一周,某天中午我正替导师写材料,同门师兄在楼下叫我:“苏凛,你家有人来看你了!”

    是苏苏。

    我把喜帖送去给陈鸿时他有些呆滞,张了张嘴,最后扯出一个笑,手忙脚乱地朝我递烟说“恭喜”。这好像一个契口,我们总算像老朋友一样自在地聊了聊天。我跟陈鸿说新娘子很漂亮、很懂事,他说他的儿女也快上高中了,我的苦日子还在后头。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他道:“苏凛,别想了,走出来就好。”

    我道:“是啊,人总要向前的。”

    我还有数十个夏天,苏苏已经没有夏天了。我在苏苏的最后一个夏天里踌躇了半生,最终同它话别。

    婚礼教堂是徐卿定的,很华丽庄严。宾客名单都拟好了,她不无遗憾地趴在我肩头叹气。

    “如果你的亲人也能来就好了,他们会祝福我们吗?”

    “会的。”

    “你这么肯定吗?”

    “他们早就祝福过了。”

    苏苏的最后一个夏天是跟我一起过的,她来到我的学校,在首都住了三天。我带她见了我所有的老师朋友,带她去了首都最有名的景点,给她买了好多好多她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和她在狭窄破旧的旅馆里做爱。

    三天里的每个深夜苏苏都会温顺地躺在我怀里,雪白的手臂环着我的腰,小声地一句一句叮嘱我:“以后都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保重自己,不要有意外让我担心。”

    她说:“你答应我,苏凛。”

    我说:“好。”

    我又问她:“不可以多留几天吗?”

    她摇摇头,把脸贴在我的胸膛上。

    她说:“没有时间了。”

    我并不懂,以为是工厂只给了她三天假。我说:“研究生第一年就有收入了,再等两个月,我租得起房子,我们就一起在首都生活。”

    她笑起来,认真点了点头。第二天我去火车站送她,特地给她买了软卧的车票。她走进车厢,我站在月台上,看她从窗口探出头来,对我挥挥手。

    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轮到我送她上火车。

    我在三天后才明白,苏苏的那句“没有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那时我还在导师办公室看论文,怀揣着别离的怅惘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桌上的座机叮铃铃地响起来,师兄接的,那边说了什么,师兄转头叫我:“苏凛,找你的。”

    是陈鸿在派出所给我打的电话,他说苏建国死了,苏苏也死了。

    张露的表叔——也就是纺织厂的老板看上了苏苏,他开的价让苏建国心动了。苏建国压着苏苏回家,逼苏苏嫁人。苏苏怎么样都不答应,苏建国气急败坏,下死手去掐苏苏的脖子胁迫她就范。苏苏挣扎中抓到了灶台上廖兰剪葱蒜的剪刀,把它插进了苏建国的太阳穴。

    苏苏杀了苏建国。她知道自己会在牢里关很多年,她不想让我等她,也不想因为她的罪责败坏了我的名声。她在苏建国断气的那一刻就已经选择了死路,但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那句“没有时间了”的意思是,她再不回家,苏建国的尸体就该因为腐臭被人发现,那样她就没有办法自己了断生命。

    苏苏选择的自杀方式是上吊。她的尸体停在法医科的冰柜里,警察把在她上装胸前口袋里发现的遗物交给我。

    是我高考结束后和苏苏拍的照片,她一张,我一张。

    从今以后是我有两张。

    再后来我去工厂宿舍替苏苏收拾她的遗物,即使她这几年天天住在宿舍里,留下的东西也很少,除了生活用品只有几件衣服。在那几件衣服的最底层,我摸出来一条红色的裙子。裙子熨烫平整,看起来几乎崭新。这条裙子对现在的苏苏而言显然太小了。它是十三岁的我买给十四岁苏苏的,五块钱一条。

    “明年再穿。”

    苏苏对我这么说过。

    钟声渐次响起,已经是二十年前后的夏天。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身穿洁白婚纱的徐卿。宾客满座,花球堆放在教堂的每个角落,神父的手摁在《圣经》上,朗读着每段婚礼都会出现的祝词。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苏凛先生,你都愿意和徐卿女士不离不弃地走下去吗?”

    徐卿抬着头,期待地望着我。她的眼神清澈,面容姣好,自幼是父母捧在手心的珍宝。我的视线渐渐凝固在徐卿雪白脸颊的青紫色胎记上。苏苏的脸上常常出现青紫色的伤痕,那是苏建国暴力的烙印,它贯穿了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像我才十三岁,苏苏在游戏厅的门口叫我回家。

    我说:“我愿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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