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狂想(十四)毁灭与新生(1/1)

    迟年的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不出一月,任夫人便与世长辞了。

    至于为什么是一月,迟年猜想,可能是为了不给自己和萧绎惹上麻烦,虽然这样想有些自作多情的意味,但按任夫人那天的状态来看,说是一个星期,甚至更短,迟年都不会觉得意外。

    在精神世界里死去的人,大部分都是脑死亡,也有些幸运儿成了终身无法唤醒的植物人,在迟年看来,这个所谓的“幸运”不过是维持了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和死人没有两样。

    与其活成一个无法回应感情的黑洞,或许脑死亡还来得更干脆。

    而她牵挂了一生的孩子,注定不能再从这样的一具尸体中有所感知了。

    任夫人在这些村民心中显然地位不凡,从她葬礼的形式中就能看出一二,这也很好理解,无论在哪个时代,医者都拥有极为崇高的地位。

    这是一个繁琐而复杂的过程,哪怕是在这个偏僻的村落也是一样,要清洁尸体、封闭孔窍——也就是眼睛嘴巴这类,或许贵族会用到宝石或者香料,但是穷人一般是普通棉花和石块,

    紧接着就是缝制裹尸布和守灵,最后,是小船载尸,迎着夕阳挂上风帆,任其漂泊海上。

    在这样的形式下,似乎死亡都多了一种浪漫的庄重。

    这天,萧绎将少许遗物焚烧成灰装坛,带着迟年一起出海。

    天下或许的确是有这样的巧合,又或者是萧绎的“世界意志”在作祟,他们行进不到半小时,就远远看见了装着遗体的小船。

    萧绎没有追上去,相反,他和小船拉开了距离,直到只能远远看见一个影子才作罢。

    迟年没有过问,只是看着萧绎打开坛子,把里面烧成黑色的灰烬一点一点撒进大海里,它们实在是太轻,在风中打了几个旋,但最终还是飘落到大海里,海水一吞一吐,一起一伏,这些灰烬,连半点波澜也无法激起。

    ——像是水草浮萍,沉浮都不由己。

    迟年清楚地看见萧绎放下坛子,闭上眼。

    他仰起头,有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留下,但还没滑落,就在脸上蒸发殆尽。

    迟年见过很多人哭,红着脸哭得欲拒还迎,痛哭流涕想让自己高抬贵手,或者只是社交圈惺惺作态,象征性地根据遗产的多寡掉下几滴泪······但是他从未见过萧绎哭。

    他的眼神像水洗过的天空,什么都容得下,悲伤在其中一闪而逝,就像是瞬间被吞没的灰烬,留在海上的,只有从未改变的广阔无垠。

    “当时父亲也是这样飘在海上,旁边还有很多船陪着他一起,整整三十二艘,每家都出了船,村里的布匹不够用,他们就赤身裸体。”

    随着萧绎的讲述,迟年似乎看到了飘在海上的三十二艘小船,里面载着每一家的壮年男人,有些人的尸体打捞不到,船里就只放了一些他们生前的物件,一排一排,迎着如血的夕阳,古老又悲壮。

    “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因为我体内住着海妖,不然为什么那天出海的人里只活下了我一个,那天是父亲第一次带我出海,遇上了很大的风浪,明明我是最不可能活下来的那个,但偏偏只留下了一个我······的确很不合常理······对不对?”

    哪里有什么不合常理的,迟年暗叹,分明是被动了手脚,这瞬间让三十多个成年男子丧失反抗能力的风暴······分明是他们蛰伏已久才找到的机会,又哪里会手下留情。

    能存活下来完全是凭借被萧绎强大的精神力驱动的“世界意志”······但军部和家族的恶毒之处不止如此,那么小的萧绎,就要让他面对痛失亲人丧失理智的村民。

    ——所有人都固执而坚决地将仇恨的矛头指向萧绎,这显然是那些人的后招。

    作为外来者的任夫人,就没有被这样的情绪所感染,

    “他们把我架起来,点上火,说要烧死海妖,祭奠他们死去的亲人,其中就包括了我的母亲······也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那个扔火把的女人,在我父亲死后,她就已经疯了。”

    海风吹起萧绎的发,母亲般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像是要抚平他紧锁的眉峰。

    “她永远都活在了向我扔火把的那一天,循环往复······对不起,差点害得你也受伤。”

    迟年捏了捏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掌,示意没关系。

    “那是太久远的事,我都要记不清了,但就在火焰快要烧到我的时候,忽然起了很大的一个浪,把我卷进海里······我在岸边醒来。”

    “所以——”迟年想起船长看向海面的温柔神色,“你爱这片海。”

    “嗯。”萧绎弯腰,捞起一捧海水像远方泼去,欣赏一会溅起的水花后,再抬眼,已经有了那个海上霸主的雏形。

    他说:“它将我毁灭,又给我新生。”

    这一眼,任谁都能看出,假以时日,他必然纵横海上,叱咤一方。

    他们出发是在早晨,吃过午饭,萧绎又带着迟年来到了沙滩上。

    哪怕是在海边居住了近一个月,迟年的皮肤依旧没有变黑的迹象,像是随时都能化在过分明媚的阳光里。

    萧绎仍是健康的小麦色,他还是少年的身量。

    萧绎拉着迟年走在前面,迟年一步一步地踩着少年的脚印,这看来有些无聊,但不知为何,迟年偏偏和这个幼稚又简单的游戏较上了真,偏要完美重合才罢休。

    萧绎的脚步忽然停下,迟年的鼻子猝不及防撞上少年的后脑。

    “怎么了?”

    “看。”

    顺着萧绎手指的方向,迟年看见了一条贝壳排出的长路,它们相隔约成年人的一步大小,有些已经被海浪卷走,有些还在岸边。

    “捡一个瞧瞧?”萧绎挑眉。

    迟年就近捡起一个贝壳,它约莫半个手掌大小,背面的花纹是深褐色的,呈海浪状,洗去沙粒,能看到里面刻了一行字:

    “一个吻。”

    “······”迟年扬起手里的贝壳,“这是什么意思?”

    萧绎点了点自己的唇,在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心满意足地开口:

    “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被村子驱逐,玩伴也变成了这片海,除了婆婆没有人和我说话,但是她也不常来——我就听涛声,听海鸟的叫声,但是不够,我还想让这片海能和我交流,所以就在海上放一些写了字的贝壳,写一些话或者心愿,要是被海浪带走了,那就代表我的话被大海接收到了。”

    摩挲这贝壳内部的刻痕,又看到满脸写着“我是不是超聪明快来夸我”的少年,迟年觉得有些好笑,萧绎他······分明是在变相地撒娇啊。

    但当他把贝壳捡了满怀,坐下来一个接一个翻看的时候,却不由得心里狠狠一疼。

    在最需要爱的年纪,他的爱人却生生受了这无边的孤单。

    ——要有多寂寞,才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和大海交流?

    少年的愿望大多与他有关,也简单而容易满足。

    “说喜欢我。”

    “拥抱。”

    “说十个优点。”

    ······

    还有一些表白的话。

    “我喜欢你。”

    “你像是我第一眼看见的海。”

    ······

    少年的喜欢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迟年面前,从不想着遮掩什么,一个吻就觉得是地老天荒。

    在迟年把一块又一块贝壳扔进大海里之后,他手中的贝壳也越来越少。

    迟年翻开下一块,似是知道里面的内容,萧绎看向迟年的眼神亮晶晶的。

    “想要永远在一起。”

    明显能看到,这一块贝壳上的笔划要深了许多,不难想象少年是怎样郑重地刻下一撇一捺。

    迟年握住贝壳的手有些颤抖,他想起了军部情报里断腿的船长眼中刻骨的恨,想起痛到极致的纹身,想起那个不公平的赌约,想起海岛上带着记忆的主人,想起连成一片的星。

    ——那是已经发生的“未来。”

    若是日后成为船长的他再回想起这一段过去,那应下这个愿望的自己在他眼中,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可是,又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个眼里有光的少年。

    等等——

    迟年回想起船长的话,那时自己还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但现在看来,其中意味已经无比清晰。

    船长已经是成年男子的模样,但眼睛里还是闪烁着少年时代的赤诚爱意,他的声音低沉暗哑:

    “我不在乎你爽约,我只要你在许下诺言时候的一刻真心,不是一颗,是一刻。只要那一刻,你是真的想和我共度一生,那就已经够了。”

    迟年的手不再颤抖,他用力地把这块贝壳扔进海里。

    ——我不只是想,我还要这样做,在我们世界之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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