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西西弗斯(2/3)

    “怎么会……这么多……”

    他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后,他很愉快地与其他树屋里的小伙伴们交谈。他们聊起星舰上的模拟天空,都觉得云朵做得不够真实。母星上的云朵,纯白无瑕,蓬松柔软。他想到了皑。

    费耶特想起来了。

    绿绒绒:“你潜意识里,是希望忘记的。你入睡后,潜意识活跃,所以你再次醒来时,你就忘记了皑。”

    他明白,这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绿绒绒:“雄虫幼崽重归母巢时,与雄虫幼崽相伴而生的我们,也会停止一切机能,残躯被抛掷在这里。”

    “……”太痛苦了,他不得不将自己暂时抽离,问了个完全无关的问题,“这是哪里?”

    “是度过无知但快乐又无忧的十二年,还是度过清醒但痛苦又悲伤的十二年?每过一天都离生死考验更近一些,这种心理压力,雄虫幼崽无法承受。成功觉醒后,童年在焦虑和恐慌中度过的雄虫,普遍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心理问题,寿命不到现在雄虫平均寿命的一半。”

    苦苦追寻一番,才发现在睡醒后他又忘记了皑!

    不!

    最后一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他说不下去了。

    再次醒来,费耶特身边不见绿绒绒。

    不远处,传来一阵恸哭。

    他倔强地咬紧牙关,不再做无所谓的争执。

    绿绒绒终于答应时,他昏倒了。

    “那我就留在母星,等到下次下雨的时候。”

    绿绒绒说:“失去皑让你觉得非常痛苦。这种痛苦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遗忘是种自我保护。”

    绿绒绒只是说:“跟我来吧。”

    绿绒绒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雄虫幼崽成功觉醒的概率,不到50%。”

    绿绒绒说:“遗忘,是母巢给予觉醒雄虫的祝福。”

    他用尽办法,逼绿绒绒变成皑的样子。

    他急促地喘息着,汹涌而出的眼泪好似带走了身体中所有的水分,他剧烈地咳嗽。喉咙里一股血腥味。

    向下望去,竟是面积极广的凹陷区域,一眼望不到边。凹陷处,有数不尽的拳头大小的圆球,费耶特几乎能看到色谱上的所有颜色。

    峭壁上凛冽的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皑!

    他觉得很奇怪,不过也没太在意。他离开树屋,发现住在周边的少年雄虫们都还在睡。在森林中绕了一圈,他在一处湖泊旁,看到了一个正在钓鱼的雄虫。雄虫坐着一个树墩子,旁边还有个矮一些的树墩子。

    片刻后,费耶特平静而低沉地问:“睡了一觉之后,我就又忘记了皑?”

    绿绒绒:“皑没能觉醒,永远地留在了母巢。”

    不!他绝不遗忘!遗忘就是背叛!

    又一次醒来。

    不,这是让人遗忘至亲至爱的诅咒。

    费耶特爬到了峭壁顶端。

    “为什么……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们!”

    他花了比上一次更久的时间,更痛苦地重新想起。

    “谢谢你!”费耶特满足地笑了,在床上打了个滚,背对着绿绒绒。

    他熬到失去意识,被疲惫至极的身体拖进睡梦中。

    “绿绒绒,我能不能继续睡一会儿?”他将自己卷成了一个蚕宝宝,拱啊拱,跟绿绒绒撒娇。

    好像能听到费耶特的心声,绿绒绒毫无感情地说:“是你在惩罚自己,沉浸在无限循环的自我折磨中不愿意离开。你不想放过自己。”

    像是失去了一切自制力,他像个婴儿一样嚎啕大哭。他一边哭一边向上爬,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他已经攀爬过这段路几十次。

    橙色机器人问他的伴生雄虫,也是问费耶特,“为什么要拒绝母巢的恩赐?”

    “早上好。”费耶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觉得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踏实,睡醒了身体依旧很疲惫。他跟随自己的心意,向后一倒,重新躺下。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不是吗?如此想着,他将被子拉回来,小腿蹬了几下,将被子重新盖在身上。

    绿绒绒:“这时的你,选择接受母巢的祝福。”

    一个少年雄虫,满身狼狈,抱着一颗淡黄色的圆球,不愿意放手。他身边漂浮着一颗橙子一样的球形机器人。

    他们将挚友、至亲、挚爱的伴生机器人抛入通心塔中,发誓绝不遗忘。

    他额头抵在崖壁上,企图将难以抑制的崩溃表情挡住。双肩小幅度颤抖着,除了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噎声,他没有别的声响,就像是生长在崖壁上的一株不起眼的藤蔓。

    “不、不对的,应该告诉我们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住了眼泪。他清了清嗓子,极力让语调平稳如常,“皑……”刚张口就破功了,声音里满满的哭腔。他深吸一口气,“是不是……是不是……”

    “你明年再去,也找不到皑。”

    费耶特哭了。

    费耶特害怕自己想起皑的时间会一次比一次长。最终长到度过漫长的一生后,在回归母巢时,他才能回想起在生命的最初,曾经遇到过的小天使。

    他不敢睡了,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费耶特呼吸平缓,像是又睡着了。

    心中涌起无尽的疲惫感。他就像是希腊神话中触怒神明的西西弗斯,永远进行着一段无效又无望的劳动。他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承受如此绝望的惩罚?

    “不可能!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要去找皑。”

    绿绒绒声音软萌,语调也很欢快,“当然可以!费耶特想睡就睡吧!”树屋的窗帘自动拉上,房间里光线暗淡,一片安睡的氛围。

    “不。”费耶特眼中全是红血丝,“并不是我自己选择遗忘。是母巢给我下了精神暗示,强行让我遗忘!”

    他撑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绿绒绒身后。

    再也控制不住,费耶特哭出声来。

    但他感同身受的强烈情绪波,传达给了那个少年雄虫。

    “提前告知雄虫幼崽这一事实,将导致长期群体性焦虑、抑郁,觉醒成功率降至43.333%。”

    星舰上模拟阳光出现时,费耶特睁开眼睛。绿绒绒静静飘浮在床边,专注地看着他。

    “为什么皑的白团子会变成这样?你把白团子变成这样我也不会相信的!”

    两个少年雄虫隔着一片彩虹湾,相顾无言。

    很快,他们就到达峭壁顶端的另一边。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皑呢?

    这是祝福?

    “不!”少年雄虫们异口同声。

    就像是,曾经带着无穷生机和希望的彩虹,冲上雪山顶峰后流淌到了此处,汇成这一摊死水。

    绿绒绒依旧专注地看着费耶特。

    “通心塔。”

    这一片凹陷,如同一尊颠倒建造的塔,上宽下窄,极深,直通地心。塔里,全是缩成拳头大小的伴生机器人残躯。经过成百上千年的自我分解,这些机器人残躯将到达塔顶,只留下能够滋养母星的能源,汇入地心。

    “呜……”

    “母巢已经关闭,没有任何虫族能重新进入。”

    “你在母巢中看到过了,不是吗?当虫族回归母巢,会重新变成母巢的一部分。”

    费耶特唇边溢出一丝讽笑。

    通心塔,亦是问心之地。

    他都想起来了,那些让他撕心裂肺的对话:

    回到星舰,费耶特筋疲力尽地睡去。

    “……”

    遗忘。

    费耶特怔怔地看着,干涩的眼眶又涌出泪水,喃喃道:“不只有我记得……他也没有忘记……”

    绿绒绒问:“何必呢?为什么要永远活在失去挚爱的时刻?”

    “我不相信!我不信!!你骗人!!”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