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衰败的鸢尾花(1/1)
“大人……”
朝离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侍女的脸,她用毛巾沾了水,覆在朝离的额前,朝离只觉得胸口有千斤重,一呼吸就像有块石头在上面胸膛滚一样疼。
他想张口说话,却觉得喉头涌起一股铁锈味。
“大人,奴婢找了太医院的人,他们让我去告诉王……”侍女说。
朝离的眼神闪了闪,却又听到侍女继续说,“王身边的宫女应该传了信吧,可王怎么还不来呢,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耽误了吗?”
朝离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忍不住咳起来,这一咳就好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侍女看着他抓着床榻,肩胛骨隔着衣服凸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水……”朝离沙哑着嗓子说。
侍女赶紧拿起茶杯递给他,朝离喝的很急,一连喝了两壶水才又躺下去。
侍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药方,东拼西凑的熬了一碗药让朝离喝下,希望能有用。短短一天过去,整个王宫都知道到了朝离不再受宠的事,她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落井下石的奚落声,她没了法子,硬着头皮找到了嬷嬷,本以为嬷嬷才不会管这样的事情,没想到她倒是给了几副药。“死了人,不好看。”嬷嬷嘴上这么说,却让她牢记烹药的时间。
朝离整整七天都下不了床,当然,这七天里景骜一面都没有出现过,但景骜这几天心神不宁,总是在走神,大臣们启奏的事情,他总是没有听见。
“不知朝廷是否该为江州增派粮食呢?”觐见的大臣低着头,等了良久都没听到回应,他悄悄抬起头,却看着景骜用手撑着眉骨,眼神哪里都没看,不知道在想什么。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假装咳嗽几声,景骜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
“什么?”景骜盯着面前的奏折看,他拿起笔,在奏折上画着什么,上面是一个美人的轮廓,和朝离八分相似。
“老臣是问,不知朝廷是否该为江州增派粮食呢?”大臣又恭敬的重复了一遍。
“哦,好。”景骜不想多言,他拿着毛笔,又在美人的发尾画了一根束带。
“你们没什么事了吧,没事可以走了。”景骜头也不抬,继续画画。大臣们有口难言,却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后退着散了朝。
景骜专注的画着,他为美人的嘴角填上一丝笑意,几许天真和勾人,他将笔提起,放在唇边,自己也不禁漾起一丝宠爱的笑意。
他拿着笔,在画上想要继续下笔,又不知应该再添些什么,这幅画明明是少了什么东西。他的手腕顿了顿,轻轻在美人的眼角点上一滴眼泪,这泪一点上去,他的心紧紧的一抽,眉头紧皱了起来。
画上的美人是在笑,但却有眼泪落下来,他脑海里浮现出无数次朝离的笑容,想要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似乎最近一段时间,朝离一笑眼睛就垂下去,似乎在躲避眼神的接触,他一直在隐藏着什么,不愿意让景骜知道。
景骜这几天睡得不好,他以为没有了缠人的小东西后,自己应该能睡的很好,但晚上怀里少了个东西抱着,总觉得空落落的,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伸手想去摸摸朝离,却只能摸到空空如也的另一边床榻。
他很烦,很暴躁,只是因为一顿饭里面少放了一味佐料,御厨就被拉出去像填鸭一样,把整桌饭都灌了下,直到撑到肚子比怀胎十月的妇人还大,最后胃撑到裂开,才拖出王宫,把尸体处理了。
王寝的各位宫女都不敢大声说话,本来景骜就不是什么良善的主儿,一年多过去终于回王寝了,却更让人觉得心惊胆战。更别说敢在他面前提朝离了。
朝离刚能从床上爬起来,就要看镜子,侍女好声劝道,“您还要养一养呢,气色再过上几天就会好了。”
朝离根本不听她的话,“拿过来。”
“您还是喝口水吧——”
“我说让你拿过来!你是聋了吗!”朝离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侍女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就像着了魔一样。
侍女低着头把铜镜递给了他,朝离本来就纤细的手腕变得更瘦了,骨结突出来,变得有些吓人。
朝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蓬头垢面,脸色差的吓人,眼窝深陷下去,嘴角下垂,原本脸颊还有些幼态的肉,现在全都不见了。
他放下铜镜挣扎着站起来,“我要沐浴。”
“不行!您身体还没恢复呢。”侍女赶紧拦住他。
“我要找他——我要找他——”朝离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非常无助,像是羽翼被拔除的鸟儿。
侍女狠不下心再拦他,即使她知道这样对他的身体不好,但如果不让他去见王,他可能会更加崩溃。
寝殿的隔间放着一个浴桶,平常很少用到,朝离一般要去沐浴都会跟景骜一起去水殿洗,这个只能容纳一人的浴桶就因此搁置了许久。
朝离不停地在自己身上搓着,他能摸到自己的骨头,这具身体现在一定很恶心的吧,他绝望的想,想着想着就哭了,就算是哭,他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身上全部被他擦红了,他还是觉得不够,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味道。这味道就像是即将凋谢的鸢尾花,盛开过后立刻凋零,幽幽地弥漫着甜腻而淫糜的味道,仿佛一碰到就会迅速衰败腐烂。
他命令侍女不停地给他换水,直到那味道轻微的快要闻不到,直到快搓掉一层皮朝离才算是满意。他拿出了那件景骜从祭司身上要过来的金丝纱衣,景骜不是想看他穿吗,那他就乖乖的穿上。
他系上腰带的时候,才发现纱衣空空的,在腰间空出了一大截,他瘦了太多,比那诗中的楚腰还要夸张,只要一只胳膊就能轻易的环住他的腰。
朝离坐在镜子前,用力的梳着他的头发,长发因为很久没梳理过已经打结了,就算扯到他的头皮,他也没有因此放慢动作,就像是没有痛觉一样狠狠梳下来。
他对侍女说道,“你去打听下王现在在哪里,平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御花园里。”
侍女连连点头,先出去打探情况了。
是的,平常这个时候他们都在御花园里,反正两个黏在一起干什么都好,御花园又是在外面,随时有人路过,这极大满足了朝离的占有欲,他就是喜欢让其他人看到他和景骜在一起。
他们起初经常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下棋,后来朝离总是输,景骜总是赢,两个人就都觉得没意思了,索性让朝离去疯,抓蜻蜓,挖老鼠洞,爬假山,他没有什么丢脸的事做不出来,除了一个,就是他从来不跳湖,因为他根本不会游泳。
如今外面春日融融,朝离却躲在这常年阴暗的寝殿里面,像是不敢见人的老鼠。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盒胭脂,他向来是不用这种东西的,但他的脸色实在太差了,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抿了抿胭脂,又用无名指沾了一点,摸在颧骨处,才勉强看上去有了些姿色?
他尝试着对着镜子挤出一丝笑容。好丑。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脸苦相的男人想。
但愿景骜能快点原谅我……他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朝离勉强直起了身,侍女匆匆走到他身边,“王确实在御花园呢,您快去吧——”
侍女的话还没有说完,朝离就踉跄着跑了出去,外面并不强盛的眼光却照的朝离猛地闭上眼睛,眼前一阵眩晕的白光。
他喘着气,扶着墙跟,才一步步走到了御花园,平常只需要走一炷香的时间,这次他却整整用了一倍的时间才进入到御花园的回廊上。
他额前不停溢着冷汗,感觉身后也被汗湿了,一路上不停有人盯着他看,他却视若无睹,只想快点见到景骜求他原谅。
景骜坐在亭子中,八根滚圆的红漆柱子拉着帷幔,随风掀起一角,显示出妙处横生的静。层现迭出的模样,雍容华丽。
朝离傻傻的站在亭子的最下面的条石台阶上,觉得琉璃屋顶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景骜没有注意到亭子外还站着人,他全神贯注的画着画,努力想要还原朝离的一颦一笑,却总觉得少了灵魂。
“唔、”朝离身旁被人撞了一下,是个矮小不起眼的宫女,宫女也不道歉,低头继续往前走,按道理说,朝离从前是绝对不会被撞一下就踉跄成这样的,是他身子太弱了,还是那个宫女力气不像是正常人。
他喘着气向宫女看了一眼,她手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不想让人知道。
“你——”
朝离觉得不太对劲,他好奇的拍上了宫女的肩,宫女淡淡的转过身来看着他,朝离伸出手想要够她手里的东西,宫女却死死的拽着衣袖不愿露出来。
“你松手——”朝离抓住了她的手腕,却不料她直接一个退步退到了湖边上,她的力气大的根本不像寻常女子,朝离被她这么一拖,脚下不稳,踉跄着拽到了湖边。
景骜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不悦的掀开了帷幔走出了亭子,却看到一人穿着南夏祭司的衣服推搡着一个矮个子的宫女。
朝离?
景骜看背影不敢确定是他,他瘦了很多,金丝纱衣披在他身上根本撑不起来,空荡荡的在风中吹着。
宫女看到景骜出来了,她眼神一暗,往后一栽,直直的带着朝离落入了冰冷的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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