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救(1/1)
 搭救
晨光熹微,夜空宛如滴入一滴白墨,将纯粹黑暗晕出一层鱼肚白。汴河水波荡漾,不见一艘船经过。
水边有一处黄沙缓坡,孤独漂泊的小船终于停靠到岸边,搁浅进沙子中。一个长发散落的姑娘从船上翻了下去,踉跄两步倒在面前草木稀疏的黄土地面上。身上原本雪白的衣裙浸泡过河水又干透,残留着一层泥沙,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站都站不起来。
岚烟伏在地面上,脚下是真实存在的土地,一夜是如何奔波辛苦她已经不愿意再回想,只怔愣地盯着地面一株枯草看着。心底有什么东西此刻终是崩塌,强烈的窒息感像无形的手狠狠拧紧了她的心脏。喉咙间梗住了什么东西,她趴下身不断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君雁初。脑中如同乱麻,只有这个名字清晰可见。昨夜他让自己坐船离开,一个人抵御数不清的河盗。记得岚烟走的时候他已经体力不支,现在怎么样,她不敢想象。
昨天浑身都浸透了河水,又吹了一夜的寒风未敢停歇,岚烟此刻只觉得冷得发抖,寸步难行。但是君雁初留下自己也要救她,她不能在此认命,那么想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又动了起来。
走了半个时辰,一间河边小屋出现在视野里。屋里没有人,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湿漉漉的,约莫是已经废弃了。岚烟此刻头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也顾不得地上泥泞不堪,抱着膝盖席地而坐,只想稍稍睡一会。
来自远处的窃窃私语伴随着煞气的波动,破开她脑海中的迷雾而来,岚烟努力让自己清醒,集中精神附耳去听。
“看脚印是往这边走的。”一个陌生粗犷的声音,急速的脚步带着浓厚的煞气袭卷,似乎还有兵器碰撞铁环叮当之声。有人在循着自己的脚印追踪自己,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岚烟抱着胳膊不断发抖,牙齿打颤。为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都到岸上了还要追杀自己灭口?他们真的只是单纯的河盗吗?
听脚步声临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岚烟决心先发制人,运起真气压下体内燥热,牟足劲一把跨出门,往反方向急速跑去。黄土坡空旷一片,像黄莺飞舞的她十分显眼,立即落入河盗眼中,凶恶的叫嚣声即刻朝她靠近,她头也不敢回地奔跑着。
往左一瞥,有平旷道路在地面上蜿蜒,竟然是一条商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商路上常有行商部队经过,这些商人往往都会配备武装,如果求救的话说不定可以免于追杀。
太阳渐渐从地平线悬起,斜照一方。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眼前绵长的商道上却不见一支商队。岚烟近乎绝望,只机械地往前跑着,浓厚蔓延的煞气快要把她拖入深渊。她甚至已经可以听到后面的人粗重的喘息,虎虎生威的刀风,和一声低吼叫骂在极近的后方响起:“贱蹄子,真能跑!看我不宰了你!”
凛冽的剑气破空袭来,随着一声倒地闷响,血腥味散了开来。岚烟已经是精疲力竭地驻足在原地,却还是鼓足勇气侧首看了一眼后面。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应该说是尸体,背朝上倒在地上,鲜艳的血从他身下流淌成河,在黄沙中显得格外刺眼。
稍远些那个河盗见到此景也是怔了一下,犹豫着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岚烟,以为是她做的。岚烟弯下腰匀着气息,这河盗是被一击毙命,但到底是谁动的手?她怎么也察觉不到,此人的气息隐藏极好,连他出手的方位都无迹可寻。
又是刺耳的剑气呼啸而过,远点的那个河盗应声倒地,岚烟再也支撑不住自己透支的身体,倒在地上仅存一丝神智,让她保留着最后的警觉。眼前是漫漫飞舞的黄沙和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忽然,一双乌皮长靴出现在视野里,走过沙地足底却不沾一颗沙子,平缓步来,直到停在岚烟面前。
她抬头一寸寸向上望去,率先入目的是霁青色袍衫,腰缠银边腰带,收以银丝窄袖。再往上是薄削的唇,高挺的鼻梁,五官俊秀棱角分明,黑发以一支青玉簪利落束起,最特别的是男子有一双极漂亮的雾灰凤眸,在旭光照耀下反射出几分凉意,见到她的面容时滑过一抹惊异之色。
这双灰眸……她认识,这个人是……在脑海里拼命地搜寻着,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燕王,曲尧风。
尧风也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想相认时,她已是阖上双眼,重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急忙上前查看,岚烟的身子触手滚烫,竟然发着高烧,明丽照人的脸苍白如纸,摇摇欲坠。来不及多想,他将她抱起来,飞步往自己的坐骑而去。
燕王,皇上最年幼的弟弟,虽说是上一辈,年纪比她的长兄云岫只大两岁。自小就擅长习武,十五岁就随着军队北上高丽在前线作战,十九岁时已经是战场上的死神,令敌人听到名字就闻风丧胆。因为他不好名利,作战勇猛,出征必胜,是皇上最信任的亲王之一。
岚烟知道他,是因为武国公和尧风是战场上相识的忘年交。年幼时还常常看到他来府里传授自己哥哥武艺,自然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影鸦存在的人。在这生死关头遇到故人出手相救,大约自己真的命不该绝。
再醒来时,已经是日落时分,跨坐在颠簸摇晃的皮革马鞍上。身上那难受的感觉好了许多,头也没那么疼了。背靠着坚实温热的物什,岚烟才发觉自己在尧风怀里,正坐在马鞍前头,他的手臂环绕过她的身体,双手执着缰绳,稳步驾控着胯下骏马。
“喝点水吧。”尧风低头看到怀里柔弱的姑娘转醒,总算是松了口气,随手取下水袋递给她。
岚烟脑中一片混沌,只茫茫然接过水袋拧开。混着鞣皮味道的水并不好喝,却冰凉醒脑,让她意识到了现在情况,抹了抹嘴道:“多谢燕王殿下相救。”
“嗯。”尧风接过她递回的水袋放置原处,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执行任务?”
君雁初的身影如同狂风吹散尘土般在她心里凸显,她立时反应过来,急切说道:“我要回汴河上,殿下能不能送我回汴河?”
尧风挑了挑眉:“汴河昨日出事了。昨夜有河盗打劫过往船只,现下官府在打捞残骸,据说死了不少人,血把河水都染透了。若不是急事,还是先别去那边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岚烟仿佛被置于千年寒冰中,浑身发冷剧烈颤抖着,心中有一块地方陡然塌陷下去。那君雁初呢?那么强大的他也死了吗?芳菲和小扁呢?
见她状态有些不对,尧风以为是她高烧又复发作,叹了一声道:“你现在先好好将养着,到京师之后我再送你回武国公府。”言罢,便不再多说,专心骑马。
在影鸦,女子流泪就算如同梨花带雨般凄美,却也是最无用的东西。既无法让挥落的刀刃停滞一瞬,也不能让罪恶深重的人如梦转醒,更不能让时光倒流。这是琼珠教导她的,岚烟也深谙这点,但是此刻,大颗的泪珠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的水眸中不断滚落,滴入黄土融到一起,转眼不见踪迹。
尧风没发觉她的异样,平静地操着缰绳,朝着远处的怀州城门驾去。
怀州是座不大的城市,好在与洛州隔河相望,氛围倒也安逸舒适。城里物资充沛,百姓丰衣足食,街头巷尾尽是烟火气息。
城门附近的客栈中,岚烟对着窗外发呆。天地间在她眼中尽失了颜色,耳边半分声音也听不见,脑海里只有昨夜还和君雁初缠绵床榻,谈笑风生,以及临别前那坚定的释然笑容。他怎么样了?现在官府介入,多的消息也打听不到,当务之急就是回到影鸦总署,苏青冥权力强大,可以帮助她查明当时的情况。
叩门声响起,是尧风过来顺路看看她的情况。盈月丹裨益极大,加上尧风又渡了气来,现在高热已经退下,没有大碍了。一只带有凉意的手忽然覆到她光洁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才移开,岚烟才转醒向后看去,那俊秀男子正平放一盘蒸饼在桌上,热气腾腾像是刚刚出炉。
见岚烟怔愣地对着蒸饼发呆,他宽慰说:“生病耗精神,随意吃些吧。”
“嗯。”身体确实虚弱至极,昨夜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里空空的。她拿过一个饼,放在手里慢慢吞咽着,问道:“燕王殿下怎么会在怀州?不是在幽州吗?”
尧风压低声音道:“皇上密诏,命我即刻回京护驾。”
看来朝廷上方已是乌云密布,燕王在朝中是武艺数一数二的高手,平时若非事态紧急不会宣召回京。他是个随心之人,岚烟没有主动说明来龙去脉,他也并不在乎,坐在对面望着窗外,好像这房中只有他一人。
“你修为长进不错。”他忽然看了过来,目光炯炯。
岚烟蹙起黛眉,心微微一抽,如果自己再强大一些,不用被君雁初保护,是不是事情能有所转机?便客气有礼道:“远不及家兄。”
“我已是一年没回京,不知道云岫和峦玉现下如何。武国公前些天还来过幽州,说是总有乱党干扰百姓,向皇上举荐了云岫前来平叛。”尧风神色平静,灰色眼眸如同幽潭,“你的呼吸有些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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