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发(1/1)

     毒发

    赶在黎明来临之前,一辆马车迈着极轻的步伐,悄悄停驻在武国公府的后门。车壁通体平整简约,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只有一角刻以一只凄厉乌鸦,这是影鸦的标志。

    皇城之中,每座官署附近都有影鸦的暗道,方便实时监听百官。而这数条暗道悠长延绵,在中间汇集在一起,直通一处宽敞巨大的地宫,那就是影鸦的总署。

    岚烟站在御史台前,昂头看着门口那株大树,枝桠上落满了乌鸦。树后一处地砖缓缓移开,惊起一树昏鸦,在空中盘旋啼鸣。地砖下露出了深不见底的阶梯,看起来阴森瘆人,岚烟却已是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地宫每隔十步就燃了一盏长明灯,火焰诡异地在墙上跳动着。走廊阴冷湿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适的味道。纵横交错的走廊分割成无数密不透风的房间,大多房门都紧紧闭着,相互之间不互透音。行走间,总要路过拷问室,她的母亲便是被毒死在那里,岚烟每每经过都忍不住要加快脚步。

    路上偶尔会有其他影鸦中人擦肩而过,并不言语。影鸦之间为了不互相干涉任务,往往都不以真容相见,以黑纱覆面,或是干脆直接易容。平日里领了任务也多是一个人执行,或是小组一并执行。以前岚烟和苏青冥、琼珠就是一个小组的,后来琼珠逝世,就是苏青冥带着她了。

    苏青冥是武国公之下的七大渡鸦之一,房间坐落在最北面。惯常岚烟是见不到自己父亲武国公的,那人身居高位,往往案牍劳形,只叫苏青冥带着她。这倒也算好事一桩,起码自己每每来这影鸦总署,径直找苏青冥就好。

    在苏青冥的房门外,却见到一个意外的身影从门中走出,岚烟仔细端详那黑衣人,只觉得他气息颇为熟悉,疑惑道:“楚翔?”

    “姑娘好眼力。”楚翔身为一众灵鹊之首,说是归苏青冥直属,其实是武国公指派来监视苏青冥的,而这监视的缘由正是因为岚烟,本来看到她想装作不认识离开,却没想到她能认出自己,只能低头应声。

    “苏大人可在里面?”

    “在是在,不过……”楚翔不知是分神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无意出口才发觉自己言过了,复而沉声道,“苏大人在房中等姑娘许久了,在下先行告退。”

    岚烟按下机关移开石门,熟悉清冷的身影正站在房间最远的位置,身着一袭宽大的金丝滚边雪白长袍,墨发未束,好似一匹上好绸缎,正背对着她,听到她走进来也未曾一动,更不着一词。然而岚烟却毫不在意他这副冰山模样,因为苏青冥惯来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只扬起笑容想告诉他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兀自开口道:“苏大人,我……”

    “不必赘述,你的事情我已知悉。”苏青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言语冰冷寒凉。

    岚烟听出了些许不对,他比以往更加冷淡了,好像和自己是个完全不熟的陌路之人。抬起的手臂尴尬地停在半空,失望地放了下来,她直接略去那些寒暄之词,试探性地问出自己心中隐隐的不安:“你是不是因为我,被那个男人罚了?”

    “没有。”苏青冥回答得果断,又凉声道,“你的任务和你想要的东西都在案上,拿了就走吧。”

    他在给自己下逐客令?岚烟怔愣了一下,以往他再生气也不会赶自己走,这是怎么了?再看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任务,另一封拆开一看,竟然是怀州河盗案的遇害者名单!苏青冥太清楚她在乎什么了,心中顿生几分暖意,她又鼓起勇气说道:“苏大人,我还有一个东西想让你帮忙查一下来源。”

    “放在那吧。”

    见他始终没回头看她一眼,岚烟凝望着他的背影许久,取出当时和尧风一起遭遇黑衣人时,自己暗中藏下的那枚燕尾镖,轻轻放置在案上。忽然又赌了气,抬起脚就往苏青冥走去,想看看他到底闹什么名堂。

    “出去。”刚走出一步,苏青冥已是半过回首,冷冷睨着她。他的脸色比那时苍白许多,一双冰眸却是凛冽刺骨,好像在盯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般,薄唇轻启,吐出冰冷二字,凌厉内气已是凶煞袭来,她一头青丝骤然一荡。岚烟在他强烈的凶意下怔在原地,却不愿后退半步,只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他转回了头不再多看,紧接着听见她转身离开,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紧了。喉咙间腥甜的气息再也压不住,他捂住自己心口位置,剑眉微蹙,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疼痛,唇边一抹血色分明。

    岚烟失落地回到影鸦自己的小房间里,索性先不想此事。胸前擂起鼓,她缓慢打开那份沉重的遇害者名单,一一比对起名字来。芳菲,小扁的名字均在其中,陡然刺痛了她的眼。还有些她在扬州宅邸听过的名字,更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索性以某代替。见到那一个个熟悉的人名,他们的音容笑貌也回荡在脑海中,仿佛宅邸生活犹在昨天。岚烟鼻尖一酸,小扁还那么年幼,那时在宅里还逐条罗列着到京城要做什么吃什么,而芳菲,此刻不知道有没有与她的妹妹在黄泉相见。

    然而她反复看了数遍,竟然真的没有找到那个最害怕出现的名字,连有一分相似的名字也没有。岚烟眉梢一喜,影鸦的情报准确度极高,是不是足以证明君雁初逃出生天?

    岚烟倏忽间放心许多,不再看这名单,转而启封了自己新的任务。以往十年,她说是跟着苏青冥和琼珠走南闯北,实际上任务只有唯一一个,那就是潜伏到贤王身边。先前任务失败,却好像脱去一身束缚,现下这份新的任务让她的心又复跳动起来。

    将信展开一看,与名单不同,这是苏青冥亲笔所写,字迹苍劲隽秀,大意是昌荣长公主,也就是皇帝的姊姊近日入住大明宫,为女儿其姝郡主挑选郡马,不曾想其姝郡主突发梦魇,让岚烟打扮做宫女贴身看护,找明缘由,已经安排了明日入宫。岚烟在心中默背几遍,便将信纸移上油灯,让火舌舔舐着纸张,直至吞噬殆尽。

    虽说在名单上没见到君雁初着实叫岚烟松了口气,但是想到苏青冥那冷漠疏离的态度,她的心里泛起些许不适来,索性借这半日休息,趁机出去走走。

    下午时分,刚刚下了早朝的峦玉匆匆回到尚书外省,只想求得片刻歇息,方才上朝时总想起昨夜那伺机一吻,心绪乱成一团麻,推开门,乍然看见房中坐着一个不速之客,周身寒意令空气都凉了几分,俨然等了许久。见他走近也一动不动,只是冷眼看着他。

    峦玉瞥他一眼,放下手中被磨得边角圆滑的青竹笏板,嘴边泛起嘲弄笑意:“苏御史怎么又来了?可是想明白了?”

    苏青冥不理会他话中傲慢,只开门见山道:“把药给我。”

    峦玉见他气色极差,却如此果断,蹙眉犹豫道:“你……”

    “我压不下毒。”苏青冥移开目光,漠然道,“现下体内气血逆行,功力都散了几分,长久以来不是办法。”

    “是因为岚儿?”峦玉凉声问道。今天凌晨时分岚烟就回了影鸦总署,二人多半已是见过。

    “嗯。接下来还有任务,我不可能一直躲着她。”苏青冥蓦然抬头,又冷冽重复道,“把药给我。”

    “你可知这药只能强行压住一时,等药效过了,毒发会痛上百倍?”

    “无妨,我已做好准备。”

    峦玉也不再劝了,只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那么多年,苏青冥对岚烟的心思他也能窥见一隅端倪,本来就是厌恶至深。现下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从深深厌恶中倒生出几分怜悯来。罢了,多少都是苏青冥自愿承受的,他不再推脱,从怀中拿出一小巧青玉瓷瓶来递予他,说道:“此乃赤尾毒,若是直接服用足以致命,对你倒是可以以毒攻毒。”

    苏青冥伸手接过,沉声回答:“多谢。”

    渭水依然浑浊,却不复那日山雨欲来时的汹涌澎湃,水波不兴,平静地流向黄河。

    岚烟在那座小小的坟头前安静伫立,紧闭双眼,轻声默念着什么。当时她出了影鸦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天地之大,除了武国公府那属于她的四四方方小院,只有这里最自在安宁,正好过来和琼珠倾诉些心里话。

    若是琼珠在她面前,定要翘起兰花指带一分内劲使劲戳戳她的脑门,告诉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忽然凭空生出几分悲恸来,三年前得知琼珠死的时候,她连尸首都没能见到,只哭着抱了琼珠平日爱穿的一身软烟罗,葬在渭水旁这低矮的衣冠冢之中。

    现在那么多人身葬汴河河底,却连这一座小小的衣冠冢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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