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结(1/1)
 千结
幽静的清发阁毗邻着昌荣殿,能够俯瞰太液池午后的美景。此刻阁楼中只有一壶青茶袅袅生烟,其姝郡主斜倚栏杆上,远望着平静的湖水,精致柔美的面容凝着忧愁。
岚烟一直睡到下午,醒了之后云岫早就不见了踪迹,房间里还有一丝淫靡气息。筋骨酸软得好似散了架,想起与他昨日意乱情迷,和那伏在耳边低沉说的几句话,岚烟就心烦意乱,索性出门去散步。
抬头遥望清发阁,里面竟然不见其他宫女,只余其姝郡主形单影只,不由好奇地走了过去,和正在阁外侍立的香蕊打听道:“郡主身边怎么不见其他宫女 ?”
“嘘。”香蕊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压低声音解释,“郡主的梦魇发作越来越厉害了,一开始就一个时辰,现在是一整夜。现在她们是宁可挨板子都不肯服侍郡主。我都多值了一个时辰的班了。”
岚烟悄悄瞧了一眼阁中,一袭宝蓝衣裙的女子怔然望着阁楼下的甬路,看着底下人来人往、言笑晏晏,不知发了多久的呆,茕茕孑然的样子在欲晚的昏暗日色中显得分外凄惨。她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转头对香蕊道:“不如香蕊姐姐先去歇息,这里我来吧?”
香蕊如释重负地抚胸:“那就有劳你了。”说罢,便离开了。
岚烟缓步走入阁里,她也怕这青天白日的,其姝郡主的梦魇又复发作。毕竟有任务在身,岚烟又对她带有几分过意不去,她必须随侍在侧,时刻保护着其姝。
听到有人走了进来,其姝略显惊讶地回过头,对她温和一笑:“绿橘,此刻还不到你值夜呢,怎么过来了?”
岚烟一怔,她贵为郡主,竟然记得一个小宫女的名字和值班时刻,赶忙编了个理由道:“婢子是替香蕊姐姐来了。”
“这样啊。因为我的梦魇,宫女都不敢靠近我,这也不怪她们。”其姝轻轻一叹,对岚烟又温柔道,“绿橘,你愿意来服侍我,我很高兴。”
其姝郡主对那些不守规矩的宫女没有丝毫怨恨,反而体恤原谅她们的不易,岚烟有些心疼起这个可怜的姑娘来,何况她的心上人还对自己……
“昌荣殿虽然繁华,我总是想念公主府的日子。”霞光为她镀上金辉,其姝支起圆润的下巴,唇边扬起了淡淡的笑意,似是在回忆什么很幸福的事情,“我有个特别要好的侍女,叫千结。她和我情同姐妹,而且特别擅长药理和针灸,只是阿娘没带她一起来皇宫。”她的笑意又收去了,如同地平线收起夕阳余辉,化作几分道不明的忧愁,“如果她在一定会担心的,我不想害她担心。”
岚烟看着她的侧影,思绪万千,到了最后,只余下强烈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入夜之后,其姝的梦魇比起昨夜发作得更早了。好在棠千结及时赶到,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地就搞定了癫狂的其姝,合力把她抬回了自己的床榻上。
岚烟揉着酸痛不已的肩膀,其姝的身躯丰腴柔美,抬起来比想象中的要重上一些,可折煞了她的小细胳膊。眼看棠千结一脸凝重,正紧紧盯着床上其姝的睡颜,粉唇抿紧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思忖什么,便出声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今天白天,其姝郡主和我提到你了。”
“哦?”棠千结顿生兴味,一双细长吊梢眼已是看了过来,“她如何形容我的?”
“说是和棠千结姐姐十分要好,情同姐妹。”岚烟见她长眉一蹙,又连忙谄媚道,“还说姐姐擅长针灸,药理更是不在话下。”
“哼。”棠千结虽然冷哼一声,但是唇角已是得意地扬了起来,“三年前我还没去公主府的时候,我的医术水平,连武国公都要敬重三分,尚药局那群什么奉御都不过尔尔。”
岚烟好奇道:“你那么厉害,怎么去公主府做了随身侍女?”
棠千结一时没说话,转头凝视了一眼其姝,眼神温柔且疼爱,后者沉沉地睡着,什么都未察觉到。她抬手放下床幔,神气十足地反问岚烟:“你可知道三年前太子遇刺身亡一事?”
岚烟忙不迭地点头。三年前,太子在东宫遇袭,当即身亡。刺客不止一人,武功强悍无比,除了不少侍卫和影鸦毙命之外,还残忍杀害了七大渡鸦中的三位,琼珠正是其中一个。
“你也知道,皇上很敬爱昌荣长公主,却也担心是她所为。于是下令让影鸦安插奸细,暗中保护并加以监视。我就这样被派去了公主府。”棠千结托着下巴娓娓道来,“虽然昌荣确实有几分野心,但她女儿其姝是个对谁都温柔的单纯姑娘,这三年来我一直看着她,对她再熟悉不过。这次犯了梦魇,绝对不是她自己的问题。”
岚烟抿唇。影鸦对自己的目标有了感情,这是犯了莫大的忌讳。还好其姝性格温柔单纯,怎么说也不会害了棠千结。一袭白衣忽然在脑海中闪过,她登时回过神,拉了棠千结的袖子问道:“方才你说你极为擅长药理?”
“是啊,怎么了?”棠千结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岚烟急忙道:“那你可知道有什么药能缓解体内燥热之毒吗?”
“自然是知道一副上好的药方,保证药到病除。”棠千结顿时猜出了她几分想法,眯起眼成一条细缝,不怀好意笑道:“你身上似乎没有什么燥热之气,要这药做什么?”
岚烟一时犹豫了,她是想给苏青冥求的。苏青冥体内那股燥热之气,她不知道是峦玉给的赤尾毒带来的,还以为是武国公落下的惩罚。
棠千结见她不说话,又威逼利诱说:“你若是乖乖告诉我,我便帮你配出药来,如何?”
岚烟前后思量,果然还是药比较重要,于是小心回答:“是给苏大人的。”
棠千结有些惊讶,啧啧叹道:“好一个痴情小娘子。”其实她心里颇为得瑟,苏青冥的武艺高强莫测,若是中了什么热毒多少能挫挫他的威风,叫她看了笑话。既然岚烟如实回答,她也遵守承诺,又阴暗地笑了起来:“岚烟,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纯阴体质,脉内流动的血是压制热毒的妙药。若取你一合血来入药,你可愿意?”
一合血而已,岚烟练功那么多年,再算上扬州挨打那回,流的血加起来十合都不止,这算什么?她立刻眼冒精光,拼命点头:“当然愿意。怎么把血给你?”
棠千结在腰间慢悠悠地摸索一番,取出一根一尺长的细长针管和一个窄口广肚小瓷瓶。针管笔直中空,顶端尖锐锋利。她把针管一端伸到旁边灯上的火苗里仔细烤了烤,转头对岚烟弯唇笑道:“把袖子卷起来。”
岚烟听话地把细瘦的胳膊递了过去。粘稠的血液慢慢滴落在瓷瓶中,她紧绷的神经也放松许多,甚至生出些释然和惬意。
鲜红的血灌满至瓶口,棠千结利落地拔去针管,立即用软木塞盖紧瓷瓶收了起来,说道:“这药方简单,尚药局别的材料都有,几天就能炼成。我到时带来给你。”
“谢谢姐姐!”岚烟一听喜笑逐开,又担心道,“会不会被别人发现?”
“姐姐我修炼那么多年,哪能随随便便被抓到。这次我来宫里,影鸦到现在都没发现。”棠千结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一边擦着针管一边沉声说起了正事:“其姝郡主的梦魇,我把尚药局上上下下的古籍都翻遍了,也没什么头绪。依我那么多的经验,这如果不是冤魂附身一类,多半是什么罕见的病,不知道其姝入宫时经历了什么,才染上这个病。”
岚烟和棠千结是同一天潜入的,那时候郡主的梦魇已经开始发作,她也没什么头绪,只能茫然摇头,不了了之。
这几日白天过得清闲,昌荣殿里多了不少道士打扮的人,一手拿着斩妖除魔的法剑,一手拈了黄纸画符,念念有词地作着法,说是驱散恶鬼让其超度。岚烟跟着香蕊偷偷去看过一眼,厅堂里烟雾缭绕,其姝郡主坐在中间一动不动,双目紧闭,憔悴得叫人心疼。
岚烟再也没能像那天一样,和其姝平心静气地聊过天了。
但是其姝的病依然没有丝毫好转,昨天甚至还没睡下就开始发梦魇。唯一的好事是,棠千结给苏青冥的药丸已经做成了,装在一个长颈白瓷瓶里,起了个雅名叫百年炼得气血丸。岚烟捧着如获至宝,打开都不敢打开,怕散了仙气儿。夜里趁四周没人叫来了楚翔,仔细反复叮咛,要他务必把这百年炼得气血丸亲手交给苏大人,说得楚翔都有些烦了。
好在楚翔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主儿,也没追究溯源,收起药就应声退下了。
没想到第二日清晨,楚翔就传来消息说,苏青冥命她今日下午去他的宅邸汇报情况,有灵鹊会掩护她顺利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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