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1)

    卡西诺眯起眼睛盯着他的时候,克洛斯心头略感不妙。他可能失策了,卡西诺在他身边一直安安分分,可骨子里从不是好脾气的人。刚才那个羞涩腼腆的少年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盛气凌人的校园恶霸。掉进他陷阱的不是脆弱的小鹿,而是露出森然獠牙的灰狼。

    “我自己会脱。”他驱走克洛斯放在胸口的手,冷冷地说,“你该去画画了。”

    男人修长手指抚摸过腰侧唤醒了从未真切体验过的奇妙热度,而青春期足够让卡西诺懵懂明白欲望是怎样的存在。青年热切的注视卡西诺一直尽收眼底。他扪心自问不排斥与克洛斯肢体相触,却不喜欢对方眼睛像X光将他扫描解剖分割。他应当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非一座纯白无瑕的雕塑。是人就应当被爱抚和亲吻,而不是被当成一件物品研究解构。

    克洛斯眼睛在他身上,不在他心里。男人在透过自己遥望更渺远虚无的天堂,那里有清澈透亮的天河,有手持鲜花的神女,竖琴与天使的羽毛,是永恒神圣之美所在。卡西诺理欣赏克洛斯同他一样对目的地狂热的执着追求,但他不喜欢和这样的克洛斯做爱。

    他有很多种方式补偿克洛斯,但不该建立在委屈自己的基础上。卡西诺深吸口气,等待男人接下来的反应。失望?生气?想想这段给予他难得安宁的时光就要走到尽头,卡西诺不免遗憾。

    克洛斯垂下眼睛避开他突然降温的视线,沉默片刻,突然哧地一声笑了,抬起头深深凝视着卡西诺,仿佛要将他锁进眼底。画家总是在笑,温柔的,幸福的,却从未像此时此刻,眼中明亮的琥珀深处碎成绝望的齑粉,又从中生出熊熊燃烧的火光。

    “真是,”他右手食指弯曲,骨节轻抚过卡西诺脸颊,描摹少年的轮廓。“漂亮。”

    卡西诺是叛逆的独狼,是黄昏辽阔荒原上风驰电掣追逐地平线落日的野兽。你怎么能指望一头骄傲的狼匍匐在脚下温顺地任你摸头呢?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里只有他的猎物。这正是自己苦苦寻觅的美丽:像奔涌的河流般永不止息的灿烂生命。

    克洛斯猛然直起身,“不用脱了。”他后退两步,打量卡西诺一番,随即放下T恤,只捞起一边,下摆线条从胯骨斜穿过腹部在肋骨处打了个结,露出腰侧伤口。然后将外套重新披到卡西诺肩膀上,裤腿卷至膝盖。

    他将衣服捻出些褶皱,“身子向前坐点。肩膀靠墙,头向上抬。就是这样,别动。”

    他急匆匆地下了一堆指令,随后跑回画板的座位上。很快铅笔摩擦在纸上刷刷作响。冷飕飕的秋风从没关严实的窗缝钻进了,吹得卡西诺裸露在外的肚皮微微发凉,也吹走了刚才脑子里一时的热度。克洛斯正完全沉浸在画纸中,一动不动无事可做,卡西诺像照镜子般望着对面墙上的自己,思绪慢慢飘走。

    如果刚才他没有拒绝呢?

    克洛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长吁一口气,轻轻放下笔揉揉眼睛。纸上少年盘起一条腿露出细瘦的脚踝与结实的小腿肌肉,双手自然搭在两边,微微仰头露出脖颈线条,高傲地盯住看客。他身体向后略躺,仿佛背后并非冷硬的墙壁而是君王座椅。说是桀骜不驯生人勿近,可衣服上凌乱的褶皱和腰侧伤口又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不得不沦落于此稍作整息,提防着画外的陌生人。

    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克洛斯偏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竟然已是傍晚。麦田远方天际线上翻滚着艳丽的火烧云,红的紫的,一浪浪随风拍向山岭。他舒展筋骨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见卡西诺整个人泡在橘色夕阳中,倚着墙闭眼小憩。

    真是个不称职的模特。

    他走过去。卡西诺睡得不深,听见脚步声,倏然睁眼。

    就连机警本能也不输于动物。克洛斯在心中暗叹,不知该喜悦还是伤感。少年一切行为都是他心中的理想,可偏偏这些完美条件雕塑而成的结果是不会爱他。

    “画好了吗?”卡西诺打了个呵欠,跳下桌子。

    克洛斯点点头,“来看看?”

    他将卡西诺带到画板前,趁着少年端详的片刻站在他身后解开衣服上的结,怜爱地俯视那一段漂亮的腰线。

    “为什么一定要画那条疤?”卡西诺有些不满,“我觉得不好看。”

    狰狞,丑陋,像恶魔利齿的咬痕,永远提醒着他因为狂妄自大而背负的罪过。

    “因为等你以后看见它,”克洛斯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就会想起今天下午有个人给你画了一幅画。”

    就会记住注定消失在你人生旅途中的我。

    卡西诺被他话语中不明原因的失落弄得发怵。克洛斯的拥抱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得身体僵硬,然而男人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很快放开手。

    “需要早点回去吗?”他微笑,“今天辛苦你了。”

    “有件事要告诉你。”卡西诺望了墙上那幅画片刻,转头。“从下个学期开始会很忙……我可能周末不再出来了。”

    没有约定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巧合。每周一次见面全凭心意。一旦某日命运的河流冲垮了那座脆弱桥梁,两岸便再也无法联系。

    克洛斯心头滴血,面上却不露分毫,“没关系。”他说,“照顾好你自己。”

    卡西诺看着他的脸,心头堵得慌,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沉默地点头。

    落日将桥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克洛斯站在窗前,遥遥望着河岸另一头的人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视线回到手中的素描纸中久久没有移开。

    他完美的作品被一滴水打湿,留下一团湿渍,模糊了少年腰间的伤痕。

    卡西诺如他自己所说,很长时间没有再出现。克洛斯仍然每个周日在河边画画。生活还是要继续,但他如今下笔流畅了许多,也能接到更多的订单,可以不再为生计苦恼。只是每当停在稻草人身上的雀鸟一跃腾飞而起,如离弦之箭消失在云间,他还是忍不住会想起在田野间飞驰的少年。

    克洛斯最后一次见到卡西诺是在几个月以后的春末夏初。草长莺飞的季节,地里新苗长势正好。两岸青青沾着露珠,天气晴朗,风物宜人。

    他一如既往地搬着画夹出门,坐到河岸上打望风景时,莫名觉得对岸站着的身形有些眼熟。宽松的运动裤和跑鞋,那人拿着一张纸蹲在河边,片刻后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白纸一角。于是火光伴着飞灰消散在空气中,少年显露脸庞。

    克洛斯笔一下划歪,河水飞上石桥。

    “卡西诺!”他顾不了那么多,十分兴奋,挥手打招呼。因为情绪激动,香槟酒气息喷涌而出,直直冲过河面。

    那确实是卡西诺,他不会看错。可是少年神色一变,如临大敌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了。

    克洛斯十分疑惑地坐下,卡西诺不该这么快忘了他才对。可那样的反应好像又不是全然不认,而是恐惧和排斥。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刚才不小心失控的信息素是合理的解释。

    应该是进化成Alpha了吧。克洛斯有些遗憾地想,刚才那样已经算挑衅和攻击性的行为会让他很不舒服。可惜跑得太快,不能问问他最近过得如何。

    他重新拿起笔描绘松软的泥土和雨露,暖融融的春风拂过河岸,牵着一阵淡淡的玫瑰香。

    正当花季,家家户户都摆着几盆花草,一栋楼看下来争奇斗艳。玫瑰也是时候,他想。可穷乡僻壤的地方,谁家养得起这样娇贵的美人呢?

    “自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你了。”克洛斯手指紧紧捏着空罐,“这些年你都在哪?”

    他曾经以为少年会和其他同学一样走上荣光大道,那样便也没什么遗憾。可最终他逃跑的小鹿却落在猎人的铁笼里沦为情欲的玩偶。克洛斯有很多想问的,但最终都沉默着收回去。时过境迁,他们变了太多。他有一肚子摸爬滚打的苦水不会倒给卡西诺,卡西诺也有自己不愿揭开的伤疤。

    “我退学了,离家出走。”心情疲惫的卡西诺选择用最简明扼要的方式回答问题,“之前靠赌博和一些零工挣点小钱过日子。”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缺钱又为什么找上阿露尔就没必要了。

    “退学?”克洛斯情不自禁惊呼出声。他可是记得少年一直骄傲地吹嘘自己成绩数一数二,“为什么?”

    卡西诺扯扯嘴角,指了指自己腰侧,“还记得它吧。”他说,“你就想象我犯了比它严重千百倍的错误。”

    谎报信息,破坏纪律,干扰行动,整场测试毁于一旦。

    “说到这个。”因提起他们共同的回忆,克洛斯心中又泛起一丝温柔,“你想用纹身遮掉它吗?我可以帮你。”

    他记得卡西诺不喜欢那道伤痕。时光脱去了少年稚嫩,身体多了三分成熟气息,那些埋在深处的念想死灰复燃,而这一次他无需急躁。

    “暂时不。”卡西诺犹疑不定,他已经习惯和它共存了,“我今天只是来看画。”

    纹身应当具有永久性的象征意义。而他目前为止遇到的一切,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会相伴一生。

    “那需要详细谈谈你的要求。种类、尺寸、色彩风格。”克洛斯将易拉罐精准地抛进垃圾桶,“想留下来吃晚饭吗?像过去一样。我租的房子就在楼上。”

    居然已经聊了这么久。卡西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蹭地起身,吓了正倒水的克洛斯一跳。

    “……不。”他摇摇头,将手机揣进裤兜急匆匆下楼,“我要去接个人。”

    “你会回来的,对吧?”克洛斯头也不抬对着对面的沙发说话。

    没有回应。但他嘴角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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