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1)

    卡西诺气喘吁吁赶到门口时,学校早已放学了。门口人影稀落,初夏傍晚,空荡荡的校园落出几分寂寥。卡西诺左右张望,还没发现,一个黑影就扑到他身上。领口被柔软的金发挠得痒痒的,卡西诺俯身轻环住小孩后背,抚摸着夏季校服衬衫下突出的根根肋骨。虽然已经调养很久,但不稳的根基还是让雷纳托的身体比同龄小孩弱上几分。

    “你来晚了。”雷纳托紧紧抱着他的腰,抬起头鼓着脸。

    卡西诺平日都会早早在门口接他。今天他张望半天却没见着,只好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发呆。街上车流来来往往,无数人群行色匆匆从他面前走过,但都不是他等的人。

    “遇到老朋友。”卡西诺解释,“聊天耽误了一点时间。”

    雷纳托低下头,手指抓着卡西诺的T恤小小搓动,沉默不语。

    “怎么了?”卡西诺问。

    小孩踌躇着摇头,推着他想往车站走。年龄所限,男孩的演技还很不成熟。卡西诺知道雷纳托和自己截然相反,喜欢把事情埋在心里。

    “我答应了你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卡西诺单膝蹲下,微微仰头与雷纳托视线相对,握着他的手,“你也可以告诉我吗?”

    小孩清澈的蓝眼睛望着他,咬着嘴唇,喉咙哽了好一会,低语,“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

    “谁说的!”卡西诺火气一下冲上脑门,“我替你收拾他们。”

    和他善于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兄长截然相反,卡西诺从幼儿园开始就要当孩子王。还在小学时,卡西诺没少和同班男生打架,到最后把对方弄得哇哇大哭,令老师头疼不已,只能请来家长,最后被他父亲带回家一顿抽。但也正是因此,很少有人敢公开欺负他,只能拐弯抹角给他使绊子。

    他现在的力气去揍几个小学生有失身份,但给个警告不在话下。他自己作威作福惯了,也不能让小跟班受这种委屈。

    卡西诺知道流言不可避免。他和雷纳托容貌上差距太大,常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并非亲属。再加上男孩中途转学还降了一级,少不得受别人眼色。

    “我不在乎。”然而雷纳托摇摇头。他过去曾受过比这恶毒千百倍的流言蜚语,如今这些不算什么。他抓着男人手腕,拇指摁在不断跳动的脉搏上,眼睛明亮,嘴角向上弯露出惯例的阳光笑容,“你瞧,你最后还是来了。”

    他笑得很开心,但卡西诺心脏抽痛。于他也许只是晚了十来分钟,但雷纳托心里不知坐了多少次过山车。男孩曾经受过家破人亡的打击,对他人信任稀薄,才会害怕与外界接触又过度依恋他,一点不对就很容易情感崩溃。如今好不容易通过陪伴建立起了些许安全感,他的失约恐怕又引发了雷纳托小小的恐慌。

    卡西诺双手捧着男孩脸颊,拇指轻轻拭掉他眼角强忍的泪水。

    “没有下次了。”他认真看着雷纳托,“我永远都会来找你。”

    男孩额头抵着他肩膀,用他衣服蹭干了眼泪。随后偏头,轻轻在卡西诺脸上落下一个吻。

    卡西诺有些惊讶地盯着他。

    “其他同学,”白皙的小脸上有一点明显的微红,“都是这样对接他们的人的。”他睁大眼睛不安地望着卡西诺,“我也可以吗?”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独自站在树下,看那些孩子快乐地扑进大人怀里,一个个牵着手离开。雷纳托曾不敢妄想这些:他的放学时间是沿着长长的街道跑回家,推开空无一人房间的大门,踩着凳子给自己简单做顿晚饭。父亲不知所踪,绝望的母亲日日沉浸在夜场中花天酒地。这里没人关心一个小孩的温饱,如果不想被饿死,他必须自食其力。但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不能提供一个正值生长期的孩子所需要的营养,他一点点消瘦下去,皮包骨头,而另两个人视若无睹。

    但现在有卡西诺了。卡西诺会靠在门口不耐烦地一次次看手机,直到见雷纳托出来才露出一点好脸色。会带他去餐厅却不准他乱拿甜点,会坐在他床边等待他慢慢进入梦乡。小小的世界曾狂风暴雨巨浪滔天,他的孤舟早在倾覆边缘,而卡西诺就是刺穿乌云落在手心里的阳光,告诉他还要继续远航。所以他要向着彩虹的尽头前进,故事书说那里埋着最珍贵的宝藏。

    这样亲昵的动作卡西诺还是不太习惯。传统教育下的他和兄长都过早独立,只在很小的时候母亲才会亲吻他们的脸颊。如果雷纳托不主动要求,他也不记得晚安吻这种事。卡西诺将自己定为一个直接跳过婴幼儿阶段进入儿童教育难题的新手父亲,而很不巧,他唯一的经验来源于自己,而且在这个年纪与他的父亲没有一天不作对。

    因此雷纳托高兴就行了。卡西诺那时候吃尽苦头,可不想把自己的遭遇再在雷纳托身上复刻一遍。

    “当然可以。”他拍拍小孩脑袋,心头五味杂陈地站起身,“今天想吃什么?”

    快餐店。

    卡西诺最终还是纵容雷纳托吃了垃圾食品。他独居时对一切营养指标漠不关心,养了人后就不得不开始操心一日三餐的问题。阿露尔负责计划制定他负责执行。但小孩今天楚楚可怜地巴望着还搬出考试成绩排名,他还是心软了。

    “真有这么好吃?”他单手撑着脸,皱眉看着对面吸溜舔着奶油冰淇淋的雷纳托。小孩一如既往喜欢甜品,周末去阿露尔那里回来一定带上两个糖霜面包圈,这附近甜品店都被他扫了个遍。

    雷纳托使劲点头,将冰淇淋递过去,示意卡西诺也尝一口奶油尖。

    卡西诺摆摆手。他对甜食兴趣一般,更喜欢味道重的食物。学生时代的露营烧烤是他最爱。男生们在山上生火搭帐篷,刷了油的肉烤得滋滋作响。夏日的乡村空气清新,夜晚晴朗少云,吃饱喝足随地拍拍躺下,漫天星辰就扑进眼帘。湖水干净清澈,有胆子大的脱得精光跳下去洗澡,片刻后便闹成一片开始打水仗,搅出水底的淤泥,把小鱼吓得四处乱躲。这时候卡西诺自然当仁不让带头冲锋,把对面打得抱头鼠窜。弗利特从不下水,替同学收拾残局,温柔地任由他们去胡闹。这时候大家不再有身份高低之分,只是一群自由的灵魂,是月下林空上高飞的群鸟。游累了大家纷纷上岸,他总会等所有灯光都暗下去,才偷偷钻进弗利特的帐篷。班长早就拿着毛巾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拍拍大腿示意卡西诺坐过来,等人懒懒散散倚在怀里再给他擦干头发。

    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恶心,立刻枪毙。卡西诺掐了一下脸让自己回神。

    “卡西诺?”小孩终于留恋地舔完了他的限定冰淇淋,擦擦手,双臂交叠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有件事要和你说。”

    卡西诺吸着可乐点头示意他说。坐得这么规矩,似乎是件大事。

    “上周阿露尔让我放假和他去海边。”雷纳托顿了顿,“一个月。”

    “为什么?”卡西诺皱起眉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阿露尔这个铁公鸡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他说这是员工福利……”雷纳托有点无辜,“还说他在那边有别墅,食宿全包,不用我出一分钱,带上衣服去玩就可以了。”

    卡西诺可乐呛到了喉咙,咳声震天。这已经不叫员工福利,这叫老板潜规则。

    “你想去吗?”他有点委屈。他想告诉雷纳托他家的庄园一定好过阿露尔那破别墅,但又想到他两现在挤的巴掌大公寓,无语凝噎。

    雷纳托犹豫着点点头。沙滩海浪,只出现在课本中的风景能够亲手触及,没有人不心动。

    卡西诺想想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心都碎了。“和他去吧。”他捂住胸口,不想让雷纳托放过这个白吃白喝的机会,“好好玩。”

    “但是……”雷纳托又开口,“那样的话,我就好长时间看不见卡西诺了。所以我问他能不能和你一起去。”一日不见就已如隔三秋,整整一个月渺无音信完全无法想象。

    卡西诺构思下那个场景,感觉不妙。

    “他怎么说的?”

    雷纳托想了想,捏住嗓子。

    “他又不是你爹又不是你情人为什么要带他来!和姐姐两个人开开心心住大房子不好吗?”

    尖尖的声音九曲十八弯,把卡西诺笑得直拍大腿,引来旁人奇怪的眼神。

    “打九分。他还会翻白眼然后跺两下高跟鞋。”卡西诺咳了两声恢复正常,“最后呢?”

    “他说可以带你去,但你自己负责。”雷纳托期待地望着他,眼里洒满星星。

    “猜到了。”卡西诺点点头,想雷纳托一定省略了中间无数阴阳怪气。阿露尔就没有不答应雷纳托的要求。“店里还有事情要忙,不可能完全抛下这边过去陪你玩那么久。”

    阿露尔完全是毫无节制地溺爱雷纳托,当亲儿子哄着惯着。他有些担心小孩会被宠得无法无天。但阿露尔能教给雷纳托的东西与自己又完全不同。如果卡西诺知道如何管理雷纳托的生理健康,那么阿露尔在揣摩人情上就是天纵奇才。雷纳托现在心态始终处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像这样一味黏在自己身边,对男孩成长并不利。

    雷纳托有些失望地垂下头,“我知道了。”

    星星碎成粉末。卡西诺犹豫片刻,打开手机翻出日历,划拉两下,“但是……我会努力挤出几天。到时候接你回来。”

    他还是有一点舍不得。

    于是脸颊上迅速落了个甜腻的奶油印。卡西诺还没反应过来,雷纳托就已经坐回位置上笑嘻嘻地望着他。

    “行了。”卡西诺抽抽嘴角用手背揩掉。虽然小孩心性单纯无伤大雅,但公开场合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传统而内敛的家庭背景让他很少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感情,于是随手捻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掩饰紧张。

    “还有个问题。”雷纳托替他挤了一包番茄酱在纸盒里,“卡西诺名义上只是我的监护人而不是我的父亲,对吧。”

    卡西诺颔首承认。虽说当爹,他与生父还是有天差地别。

    “所以阿露尔的意思,”雷纳托咬着可乐吸管,声音含糊不清,“是情人就可以随便带去了吗?”

    卡西诺咬到了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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