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黑狐(1/1)
水滴声响亮,秦濯睁眼时眼前一片漆黑,花了些时间才找着谢含光。见他瘫坐在一旁,开口便问:“你怎麽了?其他人呢?明释有回来吗?”
“……你昏去後,那两人不知做了什麽,地道便彻底塌陷了。万斤沙土压下,我们被各自分隔,我带着你费了好大的劲才辟开这片洞穴,己是累极…”他说的话其实还没有实情十分一的惊险——地下并无直路,在跑出不过百米後,地底彷佛被一只大手搅拌,一切的墙壁、门、库、房间都不再存在,崩塌追至石厅,那个什麽沙主彷佛完全失控了一般将一切吞噬……所有人都在想辨法逃跑,然而此处正在沙海之下百尺深处,地遁又极易受土地波动影响,有足够修为能跑出去的修士又有几个人?至於那些凡人,想必更是下场不妙。
修士中如谢含光一般被困地下的人想必极多,更糟糕的是,地龙几回翻滚,他们未必被抬上地面,也有可能被压入地下,不知身处几深。谢含光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到後来他就像个小孩手中的泥球般被沙石抛来抛去,一身修为勉强护得住秦濯,若不是有阳种在,织作藤球将他们护在中间为他省了不少气力,他们恐怕还到不了这里。
“那处…有个地下河,他们闹得太大,地龙未停,河水想必已经不宜饮用,不过有河…也就是说我们离地面不远…咳……”
秦濯从未见过谢含光如此狼狈模样,那时常梳得整齐的发冠此时变得披头散发,衣袍上也满是灰土,袍摆还断了一截,只有那刀柄被他死死握在手里。他慌了一会儿,拼命告诉自己早已不是个孩子了,这种时候正该为别人做些什麽。想到此处,他凑过去掏出怀里伤药:“谢兄,这些药你可用得上?”
他说起话来声音都是颤的,显然心里慌得不行。谢含光看了一眼,正要拒绝,想了想又接了一颗服下,略显僵硬地谢道:“正是时候,谢了。”
他为人古怪,秦濯未有为意,连道:“我才该谢你的救命之恩,若非谢兄出手相救,以我微薄修为,恐怕已经……”
谢含光歇了会,气顺了不少,见他这般说,皱眉道:“若非我来,高路他们也会出手相助的,而我正是盼着他们有更大用处,亦是朋友之谊,我才会先一步接过你。至於明释那狐,是他非要带你涉险,才致你身陷险境,若要怪谁也应该怪他,并非怪你自己。”
秦濯被他说得愣了愣,心想这事还能这麽理解。他终究只是被吓到了,不是容易纠结的小孩,知道谢含光是在开解他,便笑笑道:“…谢兄言之有理,不过明释…不知他到底如何了呢?”他问谢含光,谢含光竟然没有回答,脸露为难之色。此处地下冰寒,秦濯原本能忍,此时却觉得心腔都是凉意,勉强扯起的微笑也渐渐挂不住了。
“……黑圣天与兽王宗长年有那勾当,熟知兽山一二,早在许多年前,便有传言,说……”说那偶然掠过的白狐乃某位兽主大能之分神,说黑圣天常年送礼多含灵药皆因兽王宗有位兽主病入膏肓,说那修了“邪仙道”的白狐御祟……
早晚有一天会邪祟入体,无可救药。
“不…怎麽会呢?他怎麽瞧都不像…”秦濯咬着牙回想,记忆中的明释从来都是一派从容的模样,他或是邪魅迫人,或是温情难得,或是偶有稚气,皆如那白狐一般,充满了力量与美的生命力。
“你可知明释被称作‘御祟’前的事?他一向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冰冷无情,跟了他许久的仆从犯一点错事便或杀或弃,黑圣天时不时便送上炉鼎美人,却无一人留下,亦有听说他一念间徒杀百人之事。”谢含光对一脸惊讶的秦濯说,顿了顿又道:“只不过你被护得太好,听不见这些传言……如今他作风越发温和,刚才那什麽狗屁沙主这般说话他都不去动怒,我猜要麽是怕吓着你了,要麽是…他确实命不久矣,大不如以前。”
秦濯听得喉咙有些哽咽,回头想,满打满算他在兽王宗见着都是青姐姐等人和一众小狐小兽,而且都对他极好极富耐性,想必便是明释安排。可明释到底瞒了什麽?又何必对自己如此?
“…谢兄,你可知食魂狐之事?明释提过这个词,但食魂狐是何,其血又有何用?”
这次谢含光犹豫了一下,他还未说话,四周又震了起来。见状他只得站起来,黑暗中拉起秦濯道:“此地不宣久留,我们边行边说。”
平日人们说,人行多了便能成路,然而在地下却是寸步难行,需得谢含光举刀劈砍,那些碎石才如豆腐碎开般让出一条路,然而上方就是黄沙,若遇着沙土倾泻,还得将巨石嵌上缺口,当真是麻烦之极。
“不能直接往上劈出沙海麽?”秦濯问,谢含山摇摇头,微喘道:“沙海深浅并非处处一致,若在浅处尚可,若是深处怕是一刀劈下如入绵絮……传说中能将沙流控制得如臂使指的只有那以流为道的沙主,以我之能若冒失尝试,恐怕要葬身此处。”
碎石麻烦,秦濯无有武器,便去搬走劈落的大块石头以免挡路,两人合作倒也不赖,不消片刻清出数十米来。此时谢含光才理好思绪,与秦濯说:“你方才问食魂狐之事…你可有听说兽王宗开宗之事?”
“略闻一二,听说兽王宗乃金乌老祖和吞日噬月天狼夫妇共同创立。”
“然,人善群居,兽常独行,当年的兽修习惯各自为政,在与人修往来时吃了很大的亏,於是有三位大能一合计,建起山门,原来用以庇护一干灵兽,好叫其习得人情世故方与人修往来,後来…便成了兽王宗。”谢含光消耗大得手与刀都在发红,他扶住墙,再次喘起气来。
“……要紧吗?”秦濯担心地问。谢含光摇摇头,表情也是有些奇怪,疑道:“我日挥大刀千下不止,这会儿怎麽觉得天地灵气少了不少,这般容易疲累?”想不出头绪,又摇头:“罢了,我继续与你说。反正宗里众人皆知兽王宗乃是为庇护兽群所建,後来又经历千万年才成如今样子。今当年三老早已证道成仙,留下血脉却未散去,混杂多年下来,便成了几大兽族灵血。兽族与人修不同,能不能修出灵气全看先天体质,若是血脉上佳,便更易修出成果。”
“嗯,我在兽王宗也曾如此听说过。”秦濯回想起来,红娘子解释“贵子”由来时也提过一二,兽比人族更难生出灵智,更看天生根骨。
“也即是说,血脉在兽修中可是如上佳炉鼎一般人人觊觎的东西。可这宝血一代一代稀释,直到如今,一族中只有聊聊几人能成兽修。灵兽身上无一物不成宝,尤其兽丹,人族便千方百计搜捕灵血较浓的幼兽,取其精血育出灵兽,饲如家畜,或是…解破庖肉。”
“这怎麽行!”秦濯惊道,他知道有如沙贼般偷取贵子之人,却未想过偷去後竟是如此用途。
谢含山也无奈:“然而此事进行已久,如今兽王宗鼎盛你才不觉,旧时外头门派可是视捕获灵兽为荣,若捉到一头,门派兴盛的机会便能大上几份。”那些灵兽身上下来的材料只用上些许就能让一个小门派的修士都得好处,在谢含光长大的门派里,就常常说那兽王宗内兽修皆是身怀宝材而不用,外面千金难求的材料兽修用来垫窝、装饰,换毛季一抖便是一地金银……这些话听多了,谢含光小时候有段时候真是嫉妒得眼红,直到练刀这事提上日程,每日被折腾得没力气胡思乱想才罢。
许久之後他来到黑圣天,才知道兽王宗也是有对外出售这些“废物”的,而且他们自己也会用以炼造器具丹药,不过是大多数门派买不起眼红才臆想出各种传言罢了。
“我猜,食魂狐之血便是其中一种稀罕灵血,但我以前也未听过它,不作得准。”
地震又持续了一会儿,停了,谢含光站起来,准备继续劈砍,却是一下比一下吃力,接着那柄九环大刀竟然脱手,崩到了地上。秦濯连忙拾起来还他,却见谢含光一脸惊愕神色望着宝刀,未有去接。秦濯疑道:“谢兄,你怎麽了?”
谢含光望着他,脸上泛出灰白。他开合嘴唇,几次方道:“秦濯,我体内灵气全无了。”
秦濯与他对视,在彼此逐渐渗出绝望的表情中明白到一件事——大地尚在崩塌,而他们,已然变成两个身壮力健的普通人,将在被活埋在这缺乏氧气的地底下了。
…………
……
“停手!御祟!你不要命了?!”
在一切生灵逃离的中心点,那黄沙已然不是想要消灭敌人,而是拼命压抑着黑雾核心,希望这个如无底洞般吞噬天地灵气的鬼东西能尽快失去动力——天杀的!他惊无夕数百余年从未见过能如此持续地侵蚀大量天地灵气的东西!而且它几乎没完没了地扩张中,彷佛饕餮之口,以吞并天下的气势在往外漫延!
惊无夕有苦说不出地看着黄沙包围间的那片空白——在那黑雾弥漫的死域中,明释的身影早已不见,也不见什麽白狐,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皮毛漆黑双目金乌的黑狐。其体大如屋,白牙似刀,形态矫健,既不似实体,又并非虚影。它长得如此凶恶,可它也不跑不跳,只是默默站在那里,双眼半敛,黑雾便从它身上漫开,将四周能触碰的一切都还原成它们最开始的形态,无论丹药、器具、福地灵草,还是……人。
这策流沙主总算体会到引了一尊凶神到自己家里是个什麽滋味了,最让他头痛的还是,这凶神和消息中的全然不同,根本不和他讲条件谈交易,也并非行将就木的模样,实力和诡谲之处完全不像个分神。一开始他还不明白,待後来才回过神来,这狐狸是想拼命啊!
——然他为何突然拼命?
惊无夕咬牙苦撑,坚决不让自己千辛万苦筑的沙巢毁在这场灾祸里,努力回想,是囚龙丹?还是出兵兽王宗的事?可这两件都不算急迫……那麽是食魂狐之血?他御祟本就已经返祖成食魂狐血脉,又何惧那点儿……等等。
他突然想到明释之前说了什麽:当年事,今日了。
灵光一闪,惊无夕总算想到了症结所在,大喊:“当年那事并非我所为!”喊罢见那黑狐冷如雕像无动於衷,他只得咬咬牙又道:“你们不知,其实我并非真正沙主!当年统一大沙海以流为道的修士实在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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