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3/5)

    独孤毓牵起唇角柔柔一笑,轻声细语宽慰她:“这不失为是好的。若伤你分毫,恐家国动荡。母后难安,我会心痛,不比现下好过。”

    朱旭煦一抽鼻子,含着哭腔气呼呼急问道:“毓姐姐受伤,当我会好过么?!”

    “是我的错。”独孤毓捏她的手,拢她回自己怀里,贴面对她倾诉:“以后再不会了。”

    朱旭煦赌气,将一汪热泪都蹭在眼前一截玉颈上。独孤毓失笑,昏沉又睡过去。

    朱旭煦闹一阵儿,不见她回应,轻俏退开,坐起身凑过来查看独孤毓背后白纱如旧,安下心退出去。

    拉开门来日光刺目,朱旭煦揉揉眼睛走出来。云萝悄声迎上去唤陛下。

    朱旭煦虽十足孩子气,登基之后从未有哪日贪睡到明日高悬,她瞪大了错愕的眼,忐忑问了当下时辰。

    云萝如实禀告,又传太后口喻请陛下前往前殿议事。

    小皇帝由云萝帮忙正衣冠,清了嗓子忙不迭赶去。

    前殿等她的是太后亲娘及尚书令亲舅父。本是皇帝的娘家亲人,从前千百亲昵、甚至可以抛开礼数直接扑怀里撒娇的长辈,而今面对这两位,朱旭煦不敢造次,恭恭谨谨向太后剪了礼,受过尚书令的礼再颔首回礼。

    “母后还没回宫歇息么?”朱旭煦低头,规规矩矩地小心拘谨着。

    独孤太后心寒,扶额叹气,闭起双目,看也不看她,只道:“皇后如何了?”想来是醒来了,不然这丫头也舍不得离开片刻。

    果然听她说已然转醒过,只是困乏又歇了。

    太后点头,开眼一挑眼尾,目光扫向长兄独孤信,“长兄,今日朝堂如何?可有要紧政务?”

    独孤信拱手回话:“回太后娘娘。要紧政务只有一桩。”

    “何事?”

    “众臣关心陛下龙体,老丞相情愿入宫探望陛下。”

    “……”尚书令与太后兄妹俩一唱一和的,皇帝并非听不出话中深意,想来是母后授意舅父声称皇帝染病辍朝,众臣存疑。

    皇帝缄默,垂首不语。

    皇帝不接招,太后只得说破迷题,“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皇帝连日辍朝,可有自省?”

    皇帝正等这话,昂首不屈,“母后这般说来,朕倒是记起,前两日闯朕寝宫的小女子仿佛出自母后宫里,是她惊扰了朕,也是她连累毓姐姐受累连夜回宫。”

    皇帝直白挑明,是故意教太后在独孤信面前难做。太后脸色急转直下,冷冷怒视爱女,“皇帝此言何意?”

    皇帝一时胆战,她自小都是受宠的,从未在母亲这受过这等被冷待的委屈,她不禁嘟起娇唇,赌气不作声。

    母女对峙时,独孤信且在思量,待他想通当日女儿连夜回宫个中关节,氛围早已冷下。他掩口虚咳了声,硬着头皮接过修复那母女情分的重担,“太后,陛下,是否有所误会……臣只知道皇后当日连夜回宫是惦念太后思念陛下之故。毓儿归宁整日心神不属,是臣与内人不是。”

    独孤信装傻。太后轻柔飘来一眼。实属欣慰。兄长在劝和,又替她圆场,这好意她不能不受。

    太后点了头,退一步,只道是疏于管教,已责令将那女子赶去掖庭做苦役。

    掖庭那处有进无出,净是弃子。

    皇帝心里还含着怨气,毫无怜悯之心,硬邦邦点了头转身要走。

    独孤信赶来挽留,深深一揖,言归正传,请陛下回归朝堂。

    “要我继续做皇位也可以,”小皇帝回首,“只是请母后应儿臣一件事。”

    太后板着脸,“你且说来。”

    “朕要下旨,朕在位期间,废止世女选秀。后世皇帝,若出自朕与朕的皇后,旨意顺延。”

    太后惊起,冷着脸一言不发。

    独孤信心中惊喜,面上不显,有理有节请皇帝陛下三思。

    皇帝回眼将他扶起,掷地有声:“舅父不必再劝。有生之年,朕绝不辜负毓儿!”

    独孤信再行礼,真心实意道了谢。

    皇帝扬长而去。

    明火夜,更漏寒,马蹄疾。

    朱雀大道马蹄阵阵横贯南北。夜深落钥后,皇城与宫城破天荒地同开城门。

    帝后寅夜回宫,且中宫之主负伤。这消息足以炸破太医院的门。

    皇后重伤被皇帝策马抱回,这等惊闻实在瞒不过后宫之主陛下亲娘。

    皇帝违背太祖皇帝遗旨打马闯宫,她老娘惊掉了掌心里的青瓷茶器不顾仪态冲向福寿宫外。

    宫道幽深一眼望不到头。皇帝贴怀揽抱昏迷的女子,高喝着策马直往中宫。

    帝后回宫走的是只为迎接大军凯旋的德胜门,皇帝且顾不得再三忤逆先祖。走就近的德胜门亲往太医院请太医令前往中国救治皇后。

    侍卫长亲自驾车,接到太医令刘大人当即赶往毓秀宫。

    中宫寝殿,一片死寂。朱旭煦守在床前,紧握昏睡人一双苍白的手,埋头哽咽:“毓姐姐,你撑住。太医这就来。”

    太后凤辇及护送太医令的马车先后赶到毓秀宫外。太后知晓皇后负伤,破例先请太医令先行。

    太医令乃至太后一行匆忙赶往寝殿。

    “参见陛下。”

    朱旭煦抹掉眼泪起身来迎,“刘大人,快看看毓儿!”

    太医令问过安,受命近到床前,跪地为皇后搭脉。

    “煦儿!”太后得见劫后余生的女儿,心底一阵阵涌生后怕,她慌忙抓起心肝宝贝的手护在掌心。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后者,“你有没有事?!”

    朱旭煦机械摇了摇头,哽咽道了句“母后”再就说不出什么。

    太后心疼拂去皇帝双颊的泪渍。轻拥她片刻,心里难安,退开一步距离,仔细瞧着女儿,摊开她一双攥拳的手,惊见触目惊心的血迹。慌道:“煦儿!你哪里伤到?!快让母后看看!”

    朱旭煦垂眼,对一双染血的手,弱声呢喃道:“这是、毓儿的。”

    朱旭煦呆愣着盯着掌心里的血污,复赚紧双拳,仿佛如此行事,就能锁住热烫的生命的温度不会流失。

    那是她挚爱之人的温度!

    皇帝袍角沾染点点血渍,太后瞧得心惊,严辞追问皇帝今夜变故始末。

    朱旭煦缄默,瞥一眼帷帐内忙碌人影。

    太后了然自己亲生女儿的心性,她叹息,握起皇帝的打颤的手,凝神将注视投向床前交错身影上头。

    层层帷帐泛动涟漪,将其间一切掩个朦胧。

    片刻后,人影直立退出其中。刘太医垂首退出。

    “毓儿如何?!”

    “回陛下,皇后娘娘伤在后心。情况危急。”

    皇帝身形一晃,攥着太后的手勉强找到主心骨,“朕要听实话。”

    老大人拱手,直言道:“臣并无完全把握。娘娘若伤及心脉,血流不止,恐怕药石难医。”

    朱旭煦切齿攥拳到胳膊打颤,“但凡皇后若万一,若说你一家上下,朕要你整座太医院陪葬!”

    刘太医扑通跪道,五体投地,连连承诺:“臣等必定全力救治娘娘!”

    刘太医开方命人取药,她老人家亲自去小厨房看守。

    太后听闻一阵眩晕。她挥手屏退贴身侍奉的侍女,进内室临近瞧了侧卧昏睡的人。她揉着额角,厚重的白沙中渗出的血红白相间刻在眼底挥之不去……

    太后绷起脸色,跌坐在楠木圆桌边,逼问道:“你实话说来,你与皇后为何乔装出宫,毓儿又如何伤重的?!”

    朱旭煦失魂落魄,头脑里嗡鸣着响,她低垂眼睑,魂不守舍的,道出实情——她自己冒失出宫脱离皇城而随后皇后追来如何为她受伤。

    太后拍案而起,与她怒道:“瞧你做的好事!身为人君,任性胡为,以身犯险,动摇国祚!好,你真是昭国的好皇帝、哀家的好女儿!”

    “母后,孩儿知错,莽撞之事绝不再犯。”朱旭煦垂首一派恭敬。独孤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舍不得再多说一句重话,说到底,皇帝一反常态这般态度,她为人母实在欣慰。

    只是当下,皇后重伤垂危,她做姑母的实在难展笑容。太后入内室坐去床边,为昏迷的人提了提被角,重新放下纱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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