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4/5)
独孤毓侧卧向床里,由锦被勾勒倩影单薄,只是她背后的玉白中衣分外不和谐臃肿着,碍人视线。
——是方才皇帝及绮月为她缠裹的白纱。
“好端端的,毓儿怎就伤成这样……”太后凑近瞧,瞧被面上被棉纱堆砌的臃肿。想仔细瞧瞧她伤处又实在不忍,别开了晦涩的眼。
若是她兄嫂在此,亲眼见女儿重伤受苦,不晓得多锥心……
太后捏着丝帕擦拭眼角汹涌的湿意,而朱旭煦立在她身边,垂眸凝着杏黄纱帐里刺目的白。
“母后,孩儿有一事……”
朱旭煦闷声开口,忽而被掩盖。“太后娘娘,陛下。”云萝轻俏入殿,垂眸近前,屈膝行礼,双手奉上一只小木匣,谨小慎微抬眼一瞧床前这一对母女,轻道:“陛下,您要的这物什,奴婢清洗干净了。”
掌心大的木匣这时候紧着呈上来,里面可能放什么太后已然有猜想。她紧攥着丝帕,面色惊白,“这是……”
惊扰太后,云萝当即跪下告罪。小皇帝拂了手,要她起身,追问道:“独孤勄何在?”
“回陛下,独孤将军现在正殿。”云萝瞧了太后一眼,如料想瞧见太后脸色愈加不善。
“云萝,你随朕去。”小皇帝言毕动身。十足气势的劲风划过云萝身侧,她借御赐东风,在太后惊疑不定的面孔怒变之前,先一步退离。
·
皇帝携云萝匆忙赶赴正殿,她亲自接手木匣,要云萝接过独孤勄带回的汤药,吩咐她道:“你先去侍奉皇后喂药,朕稍后就来。”
云萝应声,捧着层层缠裹的药罐退下,先赶往内苑小厨房取餐具。
门掩合。皇帝亲手将木匣打开,垂眸愣怔了瞬,神色一变,含怒切齿,将木匣推给独孤勄,“你只有一夜的时间。明日早朝前,若回不来给朕交代。朕会连并治你擅自回京及办事不利之罪。”
独孤勄拱手接旨,抬头正视冷肃而陌生的少年皇帝,垂眸落眼在匣子中迸射冷光的小巧暗器上。
匣子里静卧的那一枚一指长的小弯刀。
——亦是重伤了独孤毓的凶器。
独孤勄将弯刀取出来捏在手里,不理会细小的尖刃没入掌心,抱拳,“臣必不负圣意!”
“还有这个。”皇帝取出贴身一物摊开掌心给她看,“这半枚龙凤玉珏另一半,毓姐姐想必给你了罢。卿可知,玉珏归一等同于免死金牌。”
以皇帝心智,猜到独孤毓的凤珏放在她这里并无稀奇,独孤勄惊异的是这对玉珏的效用如此之大。
“臣受之有愧。”独孤勄垂首单膝跪地。
朱旭煦垂眸,沉声一叹,“卿拒之不收,朕与昭国凭何倚仗?”
“陛下!”惊觉小皇帝语气不对,独孤勄抬头,后者背过身。
“毓儿危在旦夕,你尽早赶回来,或许还有机缘与她再会。”
朱旭煦将玉珏拍在香案上,留了话折回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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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旭煦回寝殿,自后拥着独孤毓,以手撑开檀口,由着云萝灌药。
独孤毓软靠在怀里,任人施为。她毫无意识昏睡着,大多的药汁自嘴角淌下,浸染单薄的寝衣,染透几双眼睛。
“这般不成。”朱旭煦拦住云萝,拥着独孤毓,旋身转坐她面前,又伸手要来药碗。
云萝茫然而乖觉奉上了药碗。朱旭煦仰头含一口,在太后惊呼声中俯身贴上佳人娇唇。
独孤毓睡着了,但她还是温柔接纳了朱旭煦赋予她的所有。即便是此前的酸涩,委屈,即便是一碗闻来蹙眉的汤药呢……
她尽然承受了。
整碗药都送入细美的咽喉,发苦的空气仿佛也清新许多。
太医令去而复返,在用药过后望闻问切,慎重得出结论:“皇后娘娘伤口血已然止住,这一关就算过了。只是……”
太后柳眉倒竖,“只是什么,刘太医请直言。”
“回太后,皇后娘娘伤处十分紧要,失血过多,脉弱无力,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都是未知……”老大夫屈身以五体投地,“老臣无能,请太后、陛下降罪!”
“你说什么?!”太后一怔,头晕目眩,近乎站不稳。皇帝扶住了她,冷冷垂视跪地之人,“皇后若有不测,你太医院全体当知晓后果。”
“臣领旨。臣回太医院,急召各位同僚钻研病症。”年过半百的老大夫叩首行礼,颤巍巍起身。
老大人匆忙离去,太后回头斥责皇帝,“煦儿,仁德之君当施仁政。毓儿如今已渡过难关,即便真有万一,”太后重重叹息,“你当思虑如何安抚尚书令一家。”
“毓儿断不会有万一。”小皇帝拧紧眉头。
太后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身为君主,你可有思量?皇后身陷意外,京畿驻军首领私自带兵回京,皇帝置独孤一门于何地!”
皇帝闻言,不慌不忙撩起袍角直身跪地。“母后,孩儿正有要事想说与您。”
小皇帝正要开口,绮月搀着独孤夫人慌忙赶来,后面是情急闯宫的独孤信随之而来。
“毓儿!”
“主子!”
容韫携绮月入门屈膝行礼,经太后点了头,伴着惊呼直扑凤床,隐忍哭哽着。
“谢太后与陛下体谅。”那二位主子还未说什么,独孤信垂手向内室眺望。
亲生父女到底多有不便。为人母亲的守在爱女病榻前哽咽垂泪。他做父亲的,只能止步帐幔之外远远得瞧着念着……
纤瘦的女儿背负怎样重的伤势?独孤信胡乱揣测着,心急如焚。
“太医令道是,毓儿伤口止住血,好生将养,不日会好的。”太后刻意拔高声量,宽慰兄嫂。
独孤夫人容韫退出内室曲身行礼面君。
“舅母快请起。”朱旭煦将其扶起,请舅父舅母坐去母后身边。她则退后,不声不响立在三位长辈前。
太后皇帝与独孤氏夫妇共处一室,皇后寝殿除去昏迷着的正主,再无旁人。太后凤眸落在面容沉肃的皇帝身上。“皇帝方才不是有话要说?”
“今日大祸系朕胡为,连累独孤一门为朕犯险,更连累毓姐姐负伤。”朱旭煦低头捏紧拳头,“毓儿是朕的皇后,朕绝不会弃之不顾。”她深吸一口气,诚挚的目光洒向在座三位她自认是当世最亲的长辈。
——他们亦是她们一双爱侣的三位高堂。
“不论是坦途或险境,上穷碧落下黄泉,朕都随她去。”
“煦儿!”太后拍案而起。独孤夫妇惊起。
“陛下,不可玩笑!”
小皇帝甩袖,板着脸,扬起下巴紧绷双颊,天家傲气自然流泻,“朕是皇帝,在位一日都是君无戏言的皇帝!”她缓一口气,收敛起冷肃模样,失落道:“……我自知不是称职的皇帝,甚至软弱无能不足成事,不配坐皇位,……而今毓儿为我所伤,我只想看护她醒来。皇帝之位,请母后召集内阁大臣,尽早另择明君。”
太后疾步赶来,逼视独生女,怒目圆睁,银牙紧咬,“君无戏言!一言既出,皇帝可要想好!”
“朕意已决。”朱旭煦退一大步,深深拱手俯身。
——这是身为人君祭祖行跪拜礼之外最隆重的礼节。
“陛下三思啊!”独孤信还要再劝,他胞妹独孤太后抬手拦下了他,冷道,“她心意绝,不必再劝。”
“谢母后成全。”太后袖手,自行离去。独孤信犹疑不决,容韫示意他追去。
朱旭煦送走这二位,请舅母大人稍坐。
容韫自无意闲坐,频频摇头去榻前守着难唤醒的女儿。
太医令去而复返,神色舒展些许。老大人面见皇帝,请示陛下可否以银针刺穴医治皇后。
刘太医简要道明施针刺穴偏激,朱旭煦捏紧拳头,红眼去瞧舅母大人。
容韫揩了揩湿热的眼角,静默点了头。
“刘大人。”太医令携助手太医丞领命要进,皇帝出声拦住了她几人,捏住老太医的朱色圆领袍,又轻轻抚平一掌心的褶皱,她很想说动作轻些,只是这话堵在喉管里,她哑着嗓子道:“毓儿仰仗几位大人了。”
向陛下回礼,太医院众人一股脑涌入内室。些许药香与血气被驱赶出来,熏疼眼睛。那几人在帷帐里私语,踌躇不决似的,小皇帝追进去急问缘由。独孤夫人坐不住,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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