莠(2/2)
“荷姐姐，我该回去了，再见啦。”
“牛嚼牡丹。”阎荷忍俊不禁，“荷姐姐错了，小尾巴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
入口甜腻，阎荷看着小妖怪亮亮的眼睛，违心地夸赞：“好喝。”
“第一次做绣工，这件小袄喜欢吗小尾巴？”阎荷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随意问问。
……
阎荷沿着密道潜回了内室。
她拿出香囊，将莠草放入。香囊上绣了一片莠草，司衣监的绣工尚可入眼。
元历四百二十六年，临安帝姬薨。
回去再“敲诈”寒客好了。
他两只手举着花瓣，“花露，甜甜的。”
入眼是繁花，小小的妖怪抱着莠草扑进她怀里，软软地撒娇。
“当真药石罔效了么……”
莠草又变回了原先的莠草。
她天生有疾，生死由天，照样打马扬鞭恣意风流。
不在意才能将生死之事看得云淡风轻。偏偏，偏偏在最后几年遇上她的缘。
“下次见……”
莠揪住她的衣襟，像红透了的朱槿。
“荷姐姐，你再不来我都要把你忘啦。”
“荷姐姐，这是什么？”
他对外界这样好奇，莫要将她当作无趣之人才好。
莠乖乖让她套上，脸蛋掩在狐狸毛里，北风染出来的红晕宛如桃杏。
花灵消失了。
“时间尚早，不妨与你讲个故事。”
“诶？诶！”莠扒着花瓣，杏眼圆瞪，“花露要小口小口品尝呀，你这是那个什么什么牛……”
“但是我没有忘记朋友间的约定哦。”
“下次见，荷姐姐。”他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
莠听得入迷，燃烧的烛火发出“啵”的炸裂声，灯花落下。
能御秋风，还能让小妖怪看到沿途的景色，阎荷满意地运起轻功。
阎荷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忘了被她浪费的一堆针脚蹩脚的软烟罗锦，面不改色地点头，“未想我这绣工也有些许天赋。”
“唔？”莠疑惑地看着他的“同类”，嘟囔着“雪花是什么花”。
手指捏了捏他身上的花瓣，“方才就想问了，这能御寒么？”
直到一只毛色斑驳的海东青扑棱着翅膀落在阎荷肩头。
白水鉴心，如同尘世的稚子。
阎荷抹去他嘴角的残渣，“带你吃个够，银子管够。”
梦了千百遍的灵，唤了千万次的名，阎荷张开嘴，“小尾巴。”
寒客说和朋友要有福同享。
莠不舍地从镜台前离开。
“荷姐姐，刑国好大好大呀，槐花糕、桂花糕、茯苓糕、松子穰、米酒酿……都超级超级好吃！”
“荷姐姐，手也要。”莠伸出两只手，她细细擦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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莠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手掌中，消融。
她不爱摆弄，内室里既无琼罗玉帐，也无脂粉花钿，物件少得可怜。
莠也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没见过嘛，你笑我，太坏了阎荷。”他接过葡萄，整张脸都要埋在里面了。
莠从她的衣襟里钻出来，新奇的环境让他脸上的热气散了不少。
“还是个爱美的小家伙。”阎荷调侃着，将剥了皮的紫玉葡萄递给他。
“哦。”阎荷摸着他身上的花瓣，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他吃完了葡萄，便抽出锦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汁水。
阎荷闭上双眼时，莠草便化作飞灰。
我早已在梦中遇你千百回，即使今生初见。
她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微笑——他们约好了下次见。
小妖怪用手比划着，笑得眼儿弯弯。
“这是铜镜，喜欢吗？”阎荷带着淡淡的笑意询问他，暗暗打算将府邸置办一番。
带你看遍河山，吃尽天下美食。
阎荷弹了弹他的额头，“要说下次见。”
好……好软……
死亡于花灵而言从来不是终点，他们珍惜一段缘分，却不会为缘散而烦恼。
下次见面小尾巴肯定会撅着嘴撒娇，埋怨她弄脏了他送的莠草。
脚步声，哭喊声，仆人乱作一团。
圆月渐渐隐去，这一小方天地又重回寂静。
所有的声音远去，咳出的鲜血染红了她手中的莠草。
“喜欢，荷姐姐太厉害啦！”他眨眨眼，长长的眼睫上像落了蝴蝶，颤动着，眼睫下的瞳仁漆黑灵动。
穿在他身上好看是挺好看的。
“嗯！”这比他们的水镜清晰多啦。
割不下，舍不得，所求皆为虚妄。
莠说着，想把花瓣向下再扯扯，无奈两只手捧着葡萄，只得作罢。
一切仿佛自然而然。
他是个脸皮薄的，阎荷暗笑，也不过分逗弄他，只道：“阎荷阎荷的，也太客气了。荷姐姐如何，我唤你小尾巴。”
莠想到自己送给她的莠草，可不是像条小尾巴嘛。
“下次见，小尾巴。”
莠摘下腰上的一片荷花花瓣，变戏法般，花瓣化作阎荷一个手掌大小，晶莹的花露从花瓣里沁出。
寒冬逼近，刑国位北，檐下冰棱三尺，檐上柳絮飘飞。
昏黄的镜面隐隐投出莠的模样，他在镜台前打转，笑着喊阎荷：“你看，我在里面哩。”
毕竟，几日，几年，亦或是几十年，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都显得太过短暂了。
她从鹰爪下取下信，面色沉沉。
意外之喜是成年的花灵能够自由出入玉英之国，不再被月圆之夜束缚。
“海外有仙山……”
随后，一饮而尽。
他飞到窗前，看了看天上的圆月，嘟囔着怎么这么快。
“嗯……我们不惧寒冷，这是两个朋友给我做的衣服。”
“雪，雪花。”阎荷拂去他身上的雪，拿出一件小袄。
她的小尾巴终于成年了。
笨蛋。
“莠，来尝尝这个。”白玉盘里盛着紫意醉人的美人指。
小袄的针脚还算细密整齐，领口镶了一圈雪白狐狸毛，衣摆的青色滚边上绣了一株莠草爬至腰间。
阎荷手指虚握着，无声地张开嘴，除了她，没人看见这只花灵，没人听见花灵的声音。
“嗯，小尾巴。”阎荷勾着嘴角，像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
“全都滚出去。”阎荷平静地吩咐。
……
他飞到墙边摸了摸墙上的银色长剑，但很快，他的心神被另外的物件吸引了。
“好嘛。”莠决定大度地原谅她。
“唔……”他抬起脸，慢吞吞地开了口：“荷姐姐——”
莠握着阎荷的手指，脸上没有什么悲伤的神色。
是和心上人的约定，谁要做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