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弃市(回忆杀、虐心、腰斩)(1/3)

    目之所及皆为幽深晦暗,灼痛片刻不歇,好似有无形的火焰在疯狂蔓延,快要将人焚成灰烬。孟纯彦被困在这漫漫长夜里,神志也逐渐凌乱不堪,零散碎片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过,翻来覆去,全是些旧事。

    “敬之兄,犬子就劳你费心了。”

    他看见年轻了十余岁的父亲含笑执礼,身后一片茂林修竹,回环石径若隐若现,正是无比熟悉的书院山门。先生就站在父亲对面,也笑着还礼,道:“子固何必客气。且不论你我多年情分,就算是素昧平生,见到仲徽如此聪颖灵透,也必得倾囊相授,方不负造化神秀啊。”

    这好像是……他进入书院那天。

    “小孩子家,哪里经得起敬之兄如此谬赞,没得骄纵坏了他。”孟垣说着,又蹲下身摸了摸幼子柔软的发顶,叮嘱道:“先生看重你,便更要加紧用功,别枉费了先生一番良苦用心。爹爹和阿娘也不奢求什么,只盼你别辜负了自己。明白吗?”

    年幼的孟纯彦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行礼道:“彦儿记住了。”

    “至于你……”孟垣起身看着已然是半大少年的孟纯甫,莞尔道:“要担起点责任来,照顾好弟弟,别净知道胡闹。”

    “放心吧爹!”孟纯甫拉起幼弟的手,笑嘻嘻地道:“有我在呢,肯定不让弟弟受委屈。谁要是敢欺负他,我……”

    “怕的就是你这个样子!成日家上蹿下跳,弄得泥猴似,没的教坏你弟弟!”

    明洛先生忙笑劝道:“好了子固,伯懿是顽皮一些,但学问还是好的,且这份天真烂漫、赤子之心,实属难得。若让他拘束于规矩,反而憋坏了他。”

    “敬之兄桃李满天下,自然比我懂得。罢,天色不早,还要赶路,先告辞。不必远送,留步吧。”

    待到父亲走远,孟纯甫便拉着弟弟向书院里跑,快活地道:“有许多好玩的,我先带你四处逛一圈!”

    孟纯彦回眸望去,但见先生含笑点头,似是默许,这才跟着兄长跑开。两个孩子精力旺盛,将书院里外逛了个遍,最后才来到明洛先生的住处附近。孟纯彦蹲在石砌小潭边,看着一汪澄澈清水,困惑地问:“阿兄,这水里为何什么都没有啊?”

    “……这就叫‘水至清则无鱼’。先生特意留着的。”

    “哦。”

    孟纯彦自然是不信。次日念完早课,他蹲在小潭边弄水,明洛先生望见便问:“瞧什么呢,那般入神?”

    “先生,这水潭里怎么没有鱼啊?”

    明洛先生闻言呵呵一笑,道:“那里面啊,本来养了只龟。可是前儿晚上,你阿兄给我送来一碗龟羹,还说是亲手熬的。”

    “……”

    “味儿确实不错,就是可怜那只龟喽!也不知他从哪里学会的这门手艺……说起来,我正打算投两尾鱼苗下去,再往竹林里放一窝兔子,看看伯懿是先烧鱼,还是先炒兔。”

    孟纯彦笑了起来,银铃般欢快的脆响被清风裹挟,飘出去很远很远。

    对啊,兄长就是这样活泼的性子,永远那么好奇,半刻都闲不住,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他们兄弟相差七岁,按理说年长者应该更稳重些,然而在孟纯彦的记忆中,少年时的阿兄每次撒起欢来,神情动作都像个顽童,仿佛一直没有长大。只要有闲暇,兄长便会拉着他漫山遍野地闯祸,溪流中捕鱼虾,树林里射雀鸟,甚至偷偷砍了先生书斋前的绿竹,拿去扎风筝……兄长会扎各式各样的风筝,孟纯彦还记得,曾有个大雁形状的,极其漂亮……

    依稀是十岁那年清明,父亲照旧要回青州祖茔拜祭。兄弟俩向书院告了假,随父母一同返乡,住在祖宅。某日,孟纯彦于房中做功课,孟纯甫却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双手藏在背后,笑眯眯地靠近弟弟,问:“仲徽~阿兄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孟纯彦从纸笔间抬起头,清透的眼睛忽闪忽闪,摇头道:“不好。我要做功课。”

    “出去散一会儿再回来也不迟嘛!”孟纯甫从背后拿出个软翅子大雁风筝,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复笑道:“你看这个风筝多漂亮,今儿天气暖和,风又好,不出去转转简直辜负春光,是吧?”

    孟纯彦也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小眼神儿仿佛在问: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咳咳……好吧。”孟纯甫最扛不住弟弟这双小鹿似的眸子,遂清了清嗓子道:“的确不只是为着放风筝。还有别的。”

    “什么呀?”

    “你这破题引的的是《毛诗》大序,我且问你,《风》之始为何?”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孟纯彦顺口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似是悟出了什么,又望向兄长手中那个大雁风筝,调皮地笑道:“《仪礼》云:‘昏礼。下达,纳采用雁。’孔氏疏曰:‘昏礼有六,五礼用雁: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是也。唯纳徵不用雁。’阿兄这究竟算哪一步啊?”

    孟纯甫欣喜万分,抱住他在颊边猛亲了一口。“我们仲徽就是聪明!快快,帮阿兄把这个风筝放了,那窈窕淑女就能成你嫂子!”

    “阿兄可以请爹去求亲呀。”

    “明媒正聘是一回事,但我总想先问问人家的意愿。万一她已有心上人,我再平白掺和进来,岂不尴尬?”

    孟纯彦思忖片刻,亦觉有理,又问:“阿兄自己去呗,拽上我做甚?”

    “你在人家墙边放个风筝,那叫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我要是干这事儿,那就叫登徒子,没得伤她名节……好弟弟,就帮我这个忙呗,我给你弄好吃的!豆腐皮儿包子,如何?”

    “嗯……等我做完功课再说吧。”

    “还有鱼柳!”

    “我考虑考虑。”

    “再加两碗甜汤,怎么样?”

    孟纯彦粲然一笑,点了点头。孟纯甫又与他耳语几句,他才高高兴兴地抓起风筝,跑出门外。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辰,陆宅上空忽然出现一个鸿雁形状的漂亮风筝,随风飘飘摇摇,直奔后园而来。陆螽羽正与丫鬟在园中斗草,抬头瞧着也觉好玩,却见那风筝打了几个转儿,晃悠悠地坠落,恰好掉在她们身旁的花丛里。

    “小姐你看,好生别致呢。”丫鬟将风筝拾起,螽羽赏玩了片刻 ,笑道:“不知是谁家孩子放的,这会儿丢了,恐怕要着急呢。”

    说话间,后门的婆子领了个总角童子进来,说是丢了风筝,前来找寻。螽羽瞧这小童玉雪可爱,不免心生欢喜,便叫他近前些,含笑问:“小郎君,这是你的吗?”

    男孩接过风筝,左瞧右瞧,最终把东西放回了对方手中,摇头道:“不是。打扰大姐姐啦,告辞。”

    “哎……”螽羽还欲说些什么,那孩子却跑远了。她困惑地皱起眉,看着静静躺在手心里的红笺,一时有些发怔。就在方才交接的瞬间,她亲眼瞧见那孩子从风筝骨架后取下红笺,还冲她眨了眨眼,似乎颇有深意。这般想着,螽羽也无心再顽,便慢慢地转回房,于无人处再打开那笺来瞧。

    其后又发生了什么,孟纯彦便不得而知了。次年朝廷开科取士,孟纯甫高中一甲第三名,这搁在哪儿都该是喜事,孟垣却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以你的跳脱性子,以后能安生呆在馆阁?”

    孟纯甫也纳闷。“不对啊?我刻意把文章写得差了点,怎么还……”他嘀咕了两句,转而笑道:“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个。爹,咱什么时候去陆家谈亲事啊?”

    “瞧你这猴急的样子……”孟垣哭笑不得,又闻得孟夫人在旁道:“螽羽是个顶好的姑娘,而且难得两个孩子都愿意,便快些把事情办了罢,免得牵肠挂肚。”

    “好好好,等琼林宴摆完,咱们就去……”

    两家都想将这门亲事认真操办,婚期便定在了来年四月。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孟夫人于次年二月染疾辞世,孟纯甫需为母守孝,婚事自然耽搁下来。等到三年孝期已满,又恰逢国丧,禁嫁娶,如此便又拖延。待到孟纯甫终于能把心仪的女子娶过门,二人年纪皆不算小了,他却依旧欣喜若狂,拉着已经长成清俊少年的弟弟笑道:“该好生谢谢你这个小媒人!说吧,想吃什么……”

    孟纯彦于往事的漩涡里浮沉,亲人昔日音容笑貌宛在眼前,但事到如今,都是一场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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