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弃市(回忆杀、虐心、腰斩)(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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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内宦一拥而上,也不顾孟纯彦如何勉力挣扎,只管粗暴地将人薅出铁笼,架到门外。双目突然暴露在强烈的光芒下,孟纯彦被晃得睁不开眼,寒风拂过赤裸的身躯,激起难抑的冷噤。何四见状,顺手甩了他两个耳光,朗声道:“精神点儿,千岁还等着你伺候呢。”

    “哪一句?”

    少年清亮的双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令孟纯彦再度生出些许恍惚。记忆飘回数年前的某日,隆冬时节,大雪封山,景祚在屋内支起红泥小炉,用雪水烹着姜茶,笑眯眯地道:“难得今儿散学早,功课也没有多少。我前日得了样好东西,正好拿给你瞧瞧。”

    伴随着门锁开启的声响,何四带人大步闯入,朝孟纯彦所在的方向一努嘴,吩咐道:“把他带出来。”

    阿云费力地挪动身子,也不顾束具带来的疼痛,只管向铁笼边上靠,勉强瞧见那张虚弱面容沉在阴影里,苍白得近乎透明,似已不剩几丝活气。阿云却依旧很高兴,见孟纯彦醒来便倏地打开了话匣子,张口就是一串连珠炮:“可算睁眼了,双喜还以为你真断气了呢!那老王八蛋是不是又发疯,把人往死里折腾?你被抬回来的时候,伤得特别吓人,他们还嘀咕着‘发烧了、药劲儿太大’什么的,反正是给你一连治了好几天,直到今儿才见你睁眼。觉着身上怎么样?”

    雁本是吉鸟,亦有情挚的美名,然而世事无常,最终竟应了古人之语——

    “自然是《游园》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是难得妙辞。”

    暗室内安静了许久,最终还是阿云先憋不住,开口道:“怎么都不说话啊?多聊几句就没那么疼了嘛……诶,要不我给大家唱一段吧!”

    孟纯彦被摁跪于何进脚边,依然在奋力挣扎,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愤恨。何四也上了车,闻言连忙陪笑道:“干爹莫怪,这小奴冥顽不驯,儿子就替您教训了两下。”

    “我不想死。”双喜噙着泪花,喃喃道:“阿婆还等着我打醋回去烧菜呢……我不想死在这儿。”

    “……还喘着呢,应该不会死吧?”

    景祚,你还平安吗?你的兄长,他还肯信你吗?

    “他……他是不是,没气儿了?”

    话音刚落,景祚便试探着靠近了些,直到温热的鼻息喷上面颊,他也没有拒绝。须臾,两张青涩薄唇轻柔相接,双手不自觉地拥住对方脊背,书册簌簌掉落,散了满地。他阖上眼,安静地享受这片刻甜蜜,姜茶浓烈的气味将周遭烘得暖意融融,窗外却是朔风呼啸,飞雪漫天。

    景祚大失所望,尴尬地笑道:“原……原来你早就看过啊……我从钱师兄那儿借来的时候,还想着与你共赏呢。”

    “别瞎说。阿云,你离他近,瞧一眼。”

    一团昏暗之中,耳畔传来几声絮絮低语。

    那样小心而缠绵的吻,那些俯拾即是的温柔,如今都像遥远的幻境。冰冷狭窄的囚笼之中,孟纯彦无奈地垂下眼眸,嘴角漾起一抹苦笑。

    “来就来!你们听好了啊……”阿云清了清嗓子,用锁链打着节拍,娓娓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孟纯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底一片酸涩。良久,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听见身旁的阿云惊道:“怎的这样早?”

    “呵呵,唱曲儿的把词都忘了,还好意思吹自己是个角儿呢!”

    少年的嗓音清润绵软,一唱三转,柔情万种,正是细腻幽雅的水磨腔。舒糯之音回荡在昏暗囚室内,显得无比凄凉。须臾两句唱完,双喜已低声啜泣起来,小萍却无甚悲喜,只是淡淡地道:“还行,不过我听过比这强十倍的。继续啊,你师傅总不能只教了这两句吧?”

    孟纯彦朝前啐了一口,又换来几下更毒辣的责打。

    谁?谁在说话?

    “哎呀,时辰早着呢,他们才不会来。小萍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告诉你,要不是被卖到了这么个鬼地方,我早就成角儿了,你想听还没处听去呢!”

    姜茶已煮至滚沸,白雾升腾四散,混着辛辣味道氤氲开来,将面上红晕遮掩些许。他怔愣半晌,转而会心一笑,道:“的确如此。”

    “那你说,这戏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只记得听师傅念叨过一遍,什么那姑娘做了个春梦就害相思病死了,然后梦里的男子寻来,她忽然又活了,最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之类的……我没太弄懂,里面究竟在讲什么?”

    何四说着,给孟纯彦戴上口枷、缚了手脚,径直抬出院门,塞进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这车厢厚实严密,内壁上只留了四五个透气的孔洞,若不点灯烛便几乎看不清人。两盏明瓦宫灯旁,何进正靠在舒服的软垫上,见到孟纯彦便扬起嘴角,轻笑道:“乖奴儿想爷了?哟,这小脸上多了几个巴掌印儿,刚才发骚来着?”

    “嗯……我却觉得,题记中有句话最贴切。”

    “吹牛!有本事,来真格的呀!”

    阿云的声音将孟纯彦带回现实,他抬眼环顾四周,轻声道:“没什么,有点走神……满仓不在?”

    对方忽然很认真地与他对视,清澈见底的眸子里盛满笑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别垂头丧气的,想开点。”阿云故作轻松地劝慰道:“等咱们出去了,我就上你家蹭饭。”

    如果何进拿你作威胁,我又该怎么办啊……利落一死,竟这么难……

    “什么啊,这样神秘?”

    赶车的内侍高扬马鞭,车轮滚滚向前,走得四平八稳。车厢之内,何四也挥舞着柔韧细鞭,向那嫩红的幽缝重重挥下。

    孟纯彦蹙了蹙眉尖,双眼勉强撑开一道缝隙,适应了半晌才看到那对映着清光的眸子。

    ——————————————

    “这可奇了,难不成你竟从没读过闲书,也没听过说书唱曲么?”

    那函套上标的是《释名疏证补》,拆开瞧时,却是《西厢》《牡丹》的戏本子。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揶揄道:“就这点东西,也值得你如此宝贝?随便找一家书坊转转去,多得是。”

    孟纯彦怔了怔,轻叹道:“讲的是……情。”

    阿兄,嫂子,你们原应白头偕老啊……

    “还,还是算了吧。”双喜也怯怯地道:“万一被他们听见,又要倒霉。”

    只盼,黄泉路上再相见吧。

    小萍不屑道:“就凭你?”

    “……你怎么又不说话啦?”

    “不识抬举的野狗!若不是千岁催得急,今儿必定好好整治你!走吧,别误了时辰。”

    “嗯,的确不大懂规矩。”何进伸手在孟纯彦颊边弹了弹,复笑道:“那就按规矩赏鞭吧。”

    少年们同时陷入沉默,最后还是小萍先开口:“满仓自从前日被带走,便再没回来过,怕是已经死了。”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只见景祚转身倒腾了半晌,才从床底下掏出一摞函封的书册来,冲他调皮地眨眼。“快打开看吧,真真是好书!”

    “我当然听过曲儿!但这戏本子的好处,我竟头一遭知道。仲徽,你快与我讲讲,最喜欢哪一段?”

    “……”孟纯彦翕动嘴唇,却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终于不再模糊,他发现自己困在了铁笼里,身体被铁链和皮绳牢牢绑成跪趴的姿态,下体也疼得厉害。孟纯彦大致想得出自己如今是什么微贱模样,心底的愤恨霎时更添了一层,虚软无力的手指扣着铁栏,因气血翻涌而轻轻颤抖。

    阿云虽有些讪讪的,却仍不服气,刚想继续反驳,却忽然听得一个低哑声音缓缓道:“‘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是这段吧?”

    “没……只是看过戏本子。玉茗堂四梦,原都是妙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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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你们瞧,他醒了!”

    “嗯……朝飞暮卷,云……云什么来着?唉,好久没练,都忘词儿了……”

    “对对对!你一提我就全想起来了。”阿云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曲词?也学过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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