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支烟(下)(1/3)

    陆佳看着手上的移动终端,上面显示:“响铃45秒 未接通”。

    他滑动拇指向上翻,荧光色的通话记录如同一列承载冰凉事实的电子列车。它啸面而过,小怪物精致而艳绝的皮囊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它空无一物的内腔。

    “1分钟前 梦医生 响铃45秒 未接通”

    “昨天 梦医生 响铃2秒 未接通”

    ......

    “2055/8/13 梦医生 响铃2秒 未接通”

    “2055/8/12 梦医生 响铃1秒 未接通”

    “2055/8/12 梦医生 响铃3秒 未接通”

    ......

    “2055/5/24 梦医生 响铃2秒 未接通”

    “2055/5/23 梦医生 响铃2秒 未接通”

    “2055/5/23 梦医生 响铃2秒 未接通”

    “2055/5/22 梦医生 响铃2秒 未接通”

    “2055/5/22 梦医生 通话47秒”

    很好。陆佳在心里说:这样就好。

    他把移动终端放到一边的扶手上,绕圈去解脏白色的缠手带,团一团扔进更衣间的垃圾桶。陆佳站起来,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条毛巾,去擦在肌肉上盘虬的汗雨。

    移动终端一闪,陆佳抓起它就打开——

    是一条无关的简讯。手底下一个小子问:陆哥知不知道小锴哥要卖车?

    他很快想起来,是那辆随手扔给王锴的超跑。

    你可以送陆佳东西,他都会收,但不一定会礼尚往来。陆佳有时候也会送别人东西,那人不可以不收,而且收下后也不一定完全拥有支配权。

    陆佳挤一下方正的眉宇,说给他开个合理的价钱。

    但他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红头毛的小子正在太平街口的小吃摊算账。一天中收发了上千条简讯和通话,把他的脑子同一腔鲜血一起榨干了。他像那种长年累月盯着电子屏幕导致面部肌肉麻痹的人,织满血丝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核对着从早上累计到现在的汇款单。太阳虽尚未接触到地平线,却早已藏入高楼之后。这导致城市总没有昏黄的暖色,日落时仅剩钢筋水泥墙上一点点灰下去的冷。

    小吃摊午市早过,夜市未开,几条长方形的桌凳中就王锴一个人。他正机械地往肚子里填碳水,陆佳的电话接到浮空的电子屏上。

    “......陆哥。”

    “为什么要卖车?”陆佳说,“缺钱问我拿。”

    王锴拿筷子的手放在以一层陈年厚油包浆的合成桌板上,他眼睛盯住汤碗里漂浮的清油,良久,才将筷子伸进去夹断几根面条。

    “我想换钱,我想买梦医生。”

    他声音平平地对陆佳说,

    “我想和他接吻。”

    说完这句话,一阵酸楚终于浮上心头。就像三个月累积下的绝望需要一瞬间的崩溃来释放,靠击碎心脏往身体里打的麻醉剂,也在一整天后渐渐失效,痛觉回溯。王锴突然想起追根溯源就是这个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的熟悉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极端少见地提高了音量,可出乎王锴意料,他问的是:

    “你要钱买梦医生?”

    “啊?嗯,对......”随麻药退场登台的不止是屈辱、愤恨和嫉妒,还有日积月累下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畏惧。陆佳只一句话,就将王锴这三个月以来的浑浑噩噩一扫而空,他以不容置疑的态度问道:

    “谁跟你说的?谁说花钱可以买梦医生?”

    王锴同他说是梦医生自己。准确地说,王梦没有跟王锴说买他一晚需要花多少钱,他只是向前一步,站到几乎靠进王锴怀里的地方,面对这颗错愕的脑袋,伸出手指比个“四”。

    然后又比出把“枪”。

    八位数,四千万。他是真的很值钱。而且这笔买卖在王锴这冤大头这儿血赚,别人一次买他整个人,同样价格王锴只买他一个吻。

    电话那头的陆佳好像在整理东西,虽然只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响动,但王锴还是敏锐地察觉出那份远在几十公里之外的焦虑。恐惧使他冷静,王锴想到了什么,这个念头就起了个头,但他很快不敢细想——可扬声器正在不断带出伴着急促脚步声的各种响动,王锴的汗流了下来,他听陆佳说:

    “他去那儿了?”

    王锴嗓子痉挛,几乎失声:

    “迈特墨菲斯会所——”

    他听到陆佳在一瞬间静止,时空停滞,电话那头传出死一样的寂静。

    半秒,短波通讯给他带来的一声嗤笑。王锴的心脏已经不能跳动,它凉透了,现在血管里穿流的是冰块。他甚至没办法接收到这声轻笑中太过复杂的情绪。轻蔑,鄙视,自责,让原本岩浆喷发一样的暴怒瞬间可笑起来——陆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是什么表情?面部肌肉扭曲,让吐字都变得勉强——天知道他当初为什么选了这个傻子!操他妈!!——

    他对王锴说:

    “你送他去柳和鸣那儿?”

    这是处刑曲。

    陆佳说来接他,王锴起身就走,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宝马,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他开车的手一样稳,只不过在六秒内就把时速加到了百公里!银色的闪电啸声而去,留下惊恐的人群和将在一小时后送往移动终端里的数十张罚单。

    手腕上的通讯灯还闪着绿色,陆佳没有挂电话,王锴也不去挂,向彼此传递脚步声和汽笛声。

    十几分钟后,陆佳开始说话了。他不可能消气,但没有时间了,很多事情无法重来。没时间重新制作,未达标甚至可以说是失败之作也只能按时按计划投入使用。还好在这之前他还有时间。他再不想修也得去修——

    他去摸迈巴赫的车门:

    “去年秋天,”他说,“是我第一次让你去接他。那天他接的‘活儿’是配合一对富家兄弟玩变态游戏。

    “那对兄弟没什么,纨绔子弟而已,问题是他们家的大姐——

    “她叫柯蜜,柯家一直是临市最大的房地产商,但柯蜜没有女承父业,她工作于国家经济发展规划局。

    “她很能干,就是运气不太好。她两个弟弟有几次玩得动静太大,弄得她总是分心去擦屁股。也不知道是谁给她介绍了梦医生,反正她很大方地提前支付了‘酬金’——”

    说到这里,陆佳一顿。最后一丝太阳光也已完全潜入地平线之下。黑夜降临,他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宝马车车灯。

    陆佳停车,王锴从车里窜出来,陆佳坐上后座,王锴就踩上迈巴赫的油门。

    他得以空出手处理铺满数个电子屏的请示,陆佳掏出手账本,继续说:

    “柯蜜发给他一封邮件,里面有一份节选过的企划书,是政府在下一个季度向国外采买稀有金属的计划表。这份文件在2055年一月到三月,价值市场上至少600只股票的涨跌——但这都不重要。”

    陆佳抬眼,透过后视镜去看王锴,这个小鬼正全神贯注地在闹市区飙车,他一擦方向盘,避开以三百公里以上相对速度向他冲撞过来的车辆人群!迈巴赫将警笛声连同风一起飞抛至脑后——

    陆佳在一片斑驳的灯光里笑了:

    “你以为他是什么?上流社会的公妓?陆佳的情人?都不是——

    “王梦是西南大区最大的情报贩子。”

    皇帝不是拥有最多士兵的人,皇帝不是拥有最多黄金的人。皇帝是拥有最多秘密的人。

    拥有最多士兵的是远戍千里边关的将军,拥有最多黄金的是手持国库钥匙的太监。他们凑在一起聚会,总不可能是想搞一场促进艺术与情感交流的文化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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