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ring(1/3)
迈巴赫稳稳地停靠在小区门口,王锴等不及司机给他开门。他着急跳下车,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养狗的人确实是辛苦,天天一大早要起床遛狗。他刚踏进小区一步,迎面又是几位正闲聊的阿姨的遛狗大队。保安赶过来时,她们正在互掐人中商量搬家,而罪魁祸首已经溜没影了。
她们的叫喊提醒了他,不管他在外面如何腥风血雨叱咤风云,这一身腥味与硝烟不能带进那个平庸的小住宅。王锴冲进最近的酒店,把终端往前台一丢。
冲完澡后衣服已经铺满了整张沙发,他随便挑一件T恤套上,往回走。
尽管舒缓了一个来回,但他的紧张不减。从恨不得插上翅膀的飞奔到越走越缓慢的踱步,出电梯时这个大小伙子扭扭捏捏,形象难堪,几乎是在一寸一寸挪动。
距离那个门越来越近,王锴才想到如果人已经走了,那该多尴尬。
可他走过去,发现门是虚掩着的。王锴一愣:一整夜,它就保持他离开时的状态,整整一夜都没变过。
他在内心小声说“打扰了”,一如过往那几次,他将鞋脱在门外,穿着袜子踏进这户人家。
屋子里静悄悄的,王锴扫过去,柜子与摆设和他昨天走时一模一样。他以为它们一件都没动过但其实不是,它们每一件物品都在昨晚经历了数次由一排细茧带来的轻柔的抚摸,每一个抽屉都被打开过。里面的所有东西被拿出来细细观察,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蹑手蹑脚,王锴探进卧室。
他还在。
透着晨光的纱窗帘里,梦医生跪在床边。王锴知道他看的是哪个位置,那是这整个房子里他唯一没有打开过的柜子,因为它有这整间屋子里唯一上了锁的抽屉。
他化为一尊精美的雕像,用低垂睫毛下的灰雾色眼眸,给予那个抽屉上的密码锁长久的凝视。
除了呼吸与时间流逝外没有任何声音的房间,梦医生在此处跪了一整夜。王锴不忍发出一点脚步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巧遇上他下定决心。
梦医生将手指放上密码锁,“滴滴”,指纹被拒绝了。
王锴有些惊讶,他看一眼梦医生面无表情的脸,也压低身体,陪他跪坐在抽屉前。
梦医生又陷入了长久的凝视。
大约在王锴双腿都酸麻,忍不住要站起来疏通疏通血管时,他才见梦医生骤然一动。他呼出界面,改换手动输入密码。
他们都知道他有多会开锁,指骨分明的指节在电子屏上轻飞。弹指一挥间,输入正确。陆佳这个笨蛋的密码他猜都不用猜,20431109,这串简单的数字好像花了他一辈子的时间去破解。
他将呼吸也止住,去拉这个小小床头柜的抽屉。
王锴什么也没感觉到。抽屉打开的一瞬间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能揣着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去看梦医生。这一看他惊呆了:因为梦医生的眼眶一下子就变得通红。
他是看到了什么?王锴张嘴,一边悄悄冲他陆哥喊多有得罪,一边着急扭头:那抽屉里躺的不过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文件与卡片。
他不知道,是抽屉打开的一瞬间有一道气流,它们扑到梦医生脸上,痒痒的,害那清亮的小水珠就顺着眼眶溢出来。
他走的那天你没有哭,时至今日你打开他的心房,闻到了他的味道,你才想起要为他掉一滴眼泪。
这颗泪珠落进抽屉,不小心落到一张因岁月泛黄的浅白纸张上,梦医生明显慌了神。他赶紧把它拿起来,手忙脚乱地擦拭上面的小湿点。
对这一沓年岁久远的纸他不敢多使一分力气,只用戴一层薄薄细茧的指腹点一点泪痕处,试图将那个小圆点捂干。捂着捂着,他的动作缓下来,细细盯着上面娟秀的字体看。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打开了这封信:
儿子亲启: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怕你将来有一天知道了这件事会来找你老娘我兴师问罪,总之本美女就是想写这封信。
宝贝,原谅我在你出生后三天,就决定暂时地将你“遗弃”。但还好我持有正当理由,请我的宝宝听完这份狡辩后,再决定要不要把你妈胖揍一顿。
我与你父亲初见于我的家乡,我十六岁他十八,他老家在西南偏远的山区,很早就走南闯北,这年刚巧来到我老爹的工厂打工,得益于此,我与他相遇相知,而后相恋。
他穷,你想我从小到大都是校花白富美,他没二环两套房还想过我爹那关?想都别想。
但爱情啊,就只要他过我这关。
我不仅漂亮,还那么聪明。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家里就我和老爹两个人,老头儿藏存折户口本的抽屉从来不上锁,我一项是知道的。
我那时候想他这么宠我,我不过是偷偷结个婚,没两天他就原谅我了,还要开他那辆迈巴赫亲自接我回家,给我补办婚礼……事实证明儿子,男人就是信不过——当然,我老公除外。
人生地不熟,我连他家乡话都听不懂。我什么都不会做,我肯定变丑了,可是吃饭要紧,护肤品买不买都一样,老娘天生丽质。
那可不,我肯定变丑了。但我学会了做饭,他夸我包得全是洞洞眼儿的饺子包得好,下水皮归皮馅儿归馅儿。你父亲是个诚实的人——我看上他这一点呢——他涨红个脸:要他说谎他宁可不说话。
他不说饺子好吃,却还是把它们全部吃完。我好难过,他这么辛苦工作我好想让他吃好点。我哭了,他只得笨手笨脚地夸我漂亮。
我那些同学都在背地里说我眼瞎,去他妈的你们才眼瞎!你跟一个人跟一辈子,跟的是他的品质。老娘我是谁?仙女的眼光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懂的?
他我信。可就是因为我好信任你爸爸,他去保家卫国的时候我才没拦着他。早知道我当时已经揣上你这小兔崽子,他自己都不会去。
我一个住筒子楼的独身姑娘,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上下楼都不方便,还总是遇到傻逼。还好,这世上有坏人,好心人也必不会少。比如我换粮票时常遇见的,附近福利院的院长何阿姐,她见我一个人抗几十斤大米与罐头,总要把我送上楼梯送到家门口。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最要好的姐妹,我常带奶糖罐去看她的“孩子们”,小崽子们这么小,把我围起来,我摸他们的小手,想我肚子里的小宝宝肯定更加可爱。
可是随着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开始收不到你父亲的消息。好几个月,我在我们小小的家中听收音机里的战事实报,我好想哭。
哭了对宝宝不好,我咬咬牙。日子近了,医院里全是伤兵,孕妇只能在家中生产,是阿姐叫五六个十来岁的小孩儿端热水……靠!痛死了!你还哭!我才想哭——
我看你这个皱皱的小肉球,果然有你妈我的风范,长大了肯定帅。这么一想我又哭又笑,丑死了。
……愁死我了。这破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我点一点你爹留下来的粮票,又算了算我怀孕在家给军队补衣服到生了你都没发的补贴。我吃白粥,那可没一点营养啊,我的宝宝,我没奶水,我怎么舍得你同那些被遗弃的小婴儿一样瘦小呢?
你妈妈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时候才想起你外公。但好就好在我从小不要脸,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我,但其实我是有一点点想他。就一点点,我和你爹太幸福了,我很少想他。
我给他写信,怀孕那时听到新闻就开始写了,我写了好多封,他就回了一封,叫我不要再给他写信。
呵,不要给你写信,你干嘛这么着急寄来这么多母婴用品,你外孙子还没出生呐。
算了,古板的老头儿就是好面子的,谁叫我那么美丽善良呢?就当我不要脸吧,我负荆请罪去,他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我现在烧饭一整栋筒子楼的人抢着闻香儿。他开这么多厂赚这么多钱,叫他上黑市买酒,我给他倒。
我把刚刚出生三天的你托付给你何姨。福利院的铁栅栏前,我亲手把我的心头肉交到她手里。她是我最好的姐姐,她许诺我放心。小家仁你要知道,我们未经你爹同意擅作主张,你的名字由她来取。你爹一定同意,第一他不敢忤逆我,第二我要他跟你姓。
这两天铁路上不安全,原谅我不能带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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