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ring(3/3)

    “我接受你给我找的监护人。我接受他,你做什么我都接受,包括在做爱时叫我接他的电话。

    “所以求求你,求求你......”

    他在生理刺激下节节攀升,他想陆佳会看到吗?

    哦,陆佳死了,他看不到。

    他去过朝山的废墟,无数次,葱翠的山林化为望不到尽头的乱石碎土。他这两个月没有去卫生所,现在踏遍碧落黄泉去寻你的踪迹是他的工作。尽管地貌已经完全被你改变,但是他踩过你为他杀敌时踩过的所有的路,他的鲜血流在你流过血的地方,枫叶染红的指节挖开废石......他找了一遍又一遍。无果......

    所以人死了,为什么连骨灰都不剩下呢?

    梦医生想:“陆佳你炸这么干净的吗?手指,碎骨,眼球......怎么一点点都没给我剩下呢?你剩一点给我啊——

    “我跟你进炉子,你化灰我也化灰,虽然我还能再长回来。

    “我长回来就把你吃下去,和水里调和调和喝下去。

    “你长我身体里,哦不,该死的,这破烂会不会把你代谢掉?人体大多数细胞每七年就要更新一次,你这不是又没了。

    “那给对戒里我那只开个孔吧,反正你也剩不多了,我把你一颗不剩倒进去。

    “我把你每天带在身上。”

    “陆佳,”梦医生想,“你死了,怎么连骨灰也不给我剩下呢?”

    “梦医生......”王锴停下本就非常小心的颠簸,轻轻拍拍他的脸蛋,沾了一手滚烫如血:他在发抖,好像一尊精美绝伦的雕塑,冰雕玉琢的脸庞上,细密的水是他的裂痕。他真怕他会就此碎掉。

    王锴瞧他睁开水雾朦胧的灰色眼眸,才焦急又小声地同他说:“你别哭啦,你这样哭下去会把自己哭伤的。”

    他摇摇头:锉骨钢刀,硫磺与火都不能留下疤痕的身体,怎么会受伤呢?

    别不信,他展示给他看——

    “什么?”他祈祷一样双手合十,将那两个小东西握进手心里,王锴凑到他嘴边。薄唇轻启,哑哑的嗓音在他耳畔低吟,他说——

    他说“你掐我,你掐我”......

    王锴颤抖着抱住他,把他拥进他止不住发抖的怀里,耳畔的他悄声蜜语:“......那里会收缩......临界点的时候放松下来,操起来畅通无阻......会很舒服.......”

    “我要什么舒服啊,梦医生,你知道的啊——”王锴将手指抚进他略带消毒水味的头发,嗓音低沉又温柔,“那天你去西郊的炼钢厂里跳,是我把你捞上来的呀......”

    他推开他。身下的小人儿没再强求,只是紧紧握住胸口的小圆环儿们,对着自己的指节,不住地亲。

    王锴有点生气。他想起一个月前,差不多也是今天,也是这样突然接到一则消息。那天开完早会他想眯一会儿,终端一响,瞥一眼,他拔腿就跑!六辆车给他开道,他跑去梦医生这两个月以来常驻的梧桐苑的那间别墅,腿被石阶撞骨裂了还要跑,他冲进车库。

    漆黑的车库里只停着一辆车,那辆满身伤痕的迈巴赫,它亮着灯。王锴跛脚走过去,透过深色玻璃窗,梦医生就曲腿坐在后坐沙发上,旁边打开的是他那个精致的小皮箱。

    王锴看梦医生:他看窗外的他一眼,没兴趣,扭头往嘴里塞一块白纱绢布。

    咬住。他从半箱各式各样的高危试剂中挑出一支不锈钢针管,把里面的药剂一滴不剩推进伏于手臂皮肤之下的浅青血管里。

    嗡得一声,王锴脑袋里所有的化学知识都还给了老师,他认定那是一管子硫酸,因为推到一半时那瞬间焦黑的小臂就开始不断冒烟。

    “梦医生!梦医生!”王锴急促去拍车窗,隔音效果一级,他才懒得看他飞快翻飞的唇形,“梦医生!求求你!求求你......”

    他拿下全是红艳艳鲜血的白纱布,再送进一块干净的,把不锈钢针管往一地的废针管中一扔,取出一只盛有铁锈色溶液的玻璃针管,扎上刚刚愈合如初的小臂......

    推进去。王锴的脸贴上车窗玻璃,他看他战栗,抽搐,癫痫......汗如雨下:梦医生这辈子接下来要做的只有这一件事情。

    他轻轻拍着车窗。要知道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可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敢破坏这辆迈巴赫一丝一毫。闻着两千七百万铁皮都掩盖不住的浓重的焦糊味与血腥味,王锴从车门上慢慢滑落,直至地表碰上膝盖,他还在不断细语“求求你”......

    真是够狠,任他下跪磕头,无动于衷。他被重物折弯了脊梁,淤满脓血的胸腔,撕心裂肺的疼,他完全无法呼吸。王锴感觉肩膀上的东西要把他压死。

    直到他开门王锴还跪在那里。整整四个钟头后,他将一地空针管连同血流成河的纱布塞进小皮箱,提溜起来。掸掸身上的灰,梦医生失望地走出迈巴赫,不回头地离开。

    这股气愤不是毫无由来,它积怨已久。王锴突然抓过梦医生的手!企图掰开那紧紧合在一起的十指。

    他看他:他看着手。他们拔河似的在空中僵持,细密的汗水,紧绞的肌肉......王锴用力,梦医生才多少力气?可这双手居然就是纹丝不动。

    滴答,滴答,时光在墙上流逝,静谧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到最后,是几声骨骼清脆的断裂声,把王锴猛地吓醒过来!他张皇失措看梦医生死死盯住惨白指节的眼睛。双手瞬间回落,砸回他的胸口!他鼻翼轻动地喘气,又将手往左侧平移一些,按下去——梦医生紧扣十指,他可能是想让它听听这颗心跳。

    王锴看他的眼睛。这双灰雾色的,漂亮的眼睛。他曾以为它们只是不屑看自己罢了,而现在他终于知晓:它的视线从不落座于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身上。苦笑着,王锴朝梦医生颤悠悠地摆摆手:

    “好......我掐你......我掐你......”

    溺水感一点点袭来,这条能在天空中翱翔的鲸鱼忍不住地抱怨:陆佳,你说我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人。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拿走了我除了躯壳外的一切,独留我的皮囊在世间受苦。他们说我是蛇,我说你才是那个最冷血的大坏蛋。

    迷蒙的双眼里,他看见愈抓愈紧的手。感受到那两个小环儿圆润的曲线,他用手心去暖它们微凉的温度。

    看吧,我是小怪物。哪个人类可以克服生理本能去爱你?怪物才会这样爱你。

    啊?他的心跳漏一拍:他是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快忘记,他命令你快忘记,警告你赶快忘掉刚刚那句话......他好像回到了某天深夜,他与他的海赤条条躺在一块儿。他柔软的,包容的海。陆佳搂着他看黑色的车顶棚出神,突然他说:

    “......我把它换成你最喜欢的深蓝色吧。”

    说完,这个浮夸的花花公子要自卖自夸,他拿眼角的细褶地去逗弄他,问他说他对他好不好,向他讨要亲亲:

    “梦医生,你爱不爱我啊?”

    他们接吻。深蓝色的海里,他的心情可能十分不错,面对这个被重复无数次的白痴问题,唯一一次没有拿看弱智的白眼汪他,他愿意回答他。

    一定是他笨,这么多年都没有琢磨出来,这个问题他早就回答过。梦医生反问陆佳:

    “黑色不是最深的蓝色吗?”

    星空不是最广阔的大海吗?

    他从昏睡中惊醒!

    纯白无暇的身体上下耸动,他剧烈地喘气,咳嗽,久久不停,他颠簸着,那架势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肺呕出来。王锴想上前安抚,但他看他朝自己举起手——他没有朝他举手,他在向另一人举手——他摊开手心,那双紧握在手中的,沁血的小圆环儿。他对它露出微笑——

    梦医生笑了,眼含热泪,他高高举起那只手——来吧!就这样展示给它看——

    小怪物!你要对命运挥拳!你要向它,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他再度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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