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观星宇(2/5)
龙澈然看着他这般模样，原以为是玩笑的一句话到了此刻终于真正入心。
仿佛两个人共度了这许多天，都不作数，在这样的风湘陵面前，什么都不必再提，这样的风湘陵，才是真正的他。
“龙哥……你信么？”
风湘陵微抬了头，缓缓睁开眼，满头青丝袅袅如梦，随着他似有若无的零落叹息向后滑落，那看去颇有些单薄的肩膀便显露出来，沾染上些难言的愁雾，盘桓不定。
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并无多话。
披着一身的孤寂与落寞，独自走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管账的……”龙澈然终于认栽地泄气，他承认，要比沉默自己确实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管账的，本大爷虽然不知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愿望，但本大爷至少能确信一点……”
“管账的……”龙澈然不自觉撑起单臂，身子微微靠过去，伸出另一手握住风湘陵放在膝上的右手。
周遭的气氛有些窒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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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他们之间是有了些改变的，本以为他们也共同经历了一些事，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总应存在。
然而，挣扎无用……死亡，仍是不可避免地，一一降临。
“你提到的那些什么，本大爷一个字都没听懂，人生在世，活得痛快就好！哪有那么多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界限，还什么世道、什么罪孽的，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吗！”
他的愿望，竟真的只是活下去？
摇头轻叹了口气，那双深紫瞳眸终于肯转过来对上他，流波深海，映着一双青白的剪影，但很快就如被淹没般消隐入沉沉渊井。
龙澈然有些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夜风轻拂，墨玉长发披散着在肩头流泻，似安抚般吻上那有些苍白的颊，睫羽微垂，风湘陵半眯起双眼，似笑非笑。
“啊呀！”龙澈然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指着那颗星，宛若发现好东西的孩子般，眉梢眼角都是兴奋和开心，抓住犹在呆愣的风湘陵，一手指给他看。
眼已彻底闭上，星光不再，月华不再，只有铺天盖地的黑暗，凝固成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悲哀与绝望，透心而来。
龙澈然心中一动，不自觉转头看看风湘陵，却又似心虚一般，在对方察觉之前，赶紧移开视线，黑亮的瞳，像是忽然想到些什么，熠熠着愉悦的微光。
风湘陵看他一副委屈的样子，不禁莞尔，柔声问：“是什么？”
风湘陵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深色眸子随着这一浅浅动作而愈发沉晦，内中某种波动缓慢流转，渐渐凝聚成浓稠暗影。
连同着那瞬间苍凉的声线一起，惊破这满城花香，尘世繁华，去撕裂那不堪入目的一角，许多挣扎，许多煎熬，许多不公。
那时候，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了自己一人，怎么逃也逃不开的黑暗。
“管账的，你有什么愿望吗？”
龙澈然心下一咯噔，不知怎么的，恍惚觉得风湘陵此时说话的语气神情竟似在逼问什么一般，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凭着一股本能急急反驳回去。
不过，那星的速度太快，瞬闪即逝，风湘陵目光没能捕捉到。
“本大爷说有活下去的理由那就是有，你做什么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本大爷看着想揍人！”
“是！本大爷向来这么认为！”语气笃定，龙澈然虽不知风湘陵此话是何用意，但他潜意识里却有种感觉，这一番交谈对他们彼此都是至关重要，所以，他难得不再嘻嘻哈哈没个正经，而是十分认真地开始斟酌下面的字字句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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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浅浅的风声犹在耳畔轻吟。
那样的深沉绝望中，某个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背后响起，随之，就是无边无际的粘稠鲜红，呛人心肺的浓重腥味，和那些宛如地狱深处迸发出的最后呻吟。
龙澈然忍不住偷眼去瞥身侧默然而坐的人，想着这夜是越来越冷，不知道他犹还带伤的身子经不经得住。
“有啊！比如说——”龙澈然掰起指头就开始数，却马上意识到不对头，立刻反应过来停住，挑眉怒道：“管账的，差点上当！本大爷干嘛要告诉你，是让你来取笑的？”
龙澈然猛然睁开眼，拳心隐隐出了些冷汗，偏头看去，那清雅柔美的侧颜正向上微仰着，薄薄的一层细碎清辉温软覆上去，如同蒙上面纱，令那本就如画的容颜愈发清美得不似凡尘所生。
风湘陵微一勾唇，没有辩解，只是重又转过头去看那深邃苍穹，良久，唇边逸出一丝仿若自语的轻叹。
这种姿势，只消一抬眼，便能看到漆黑中带点深蓝，宛如白日希冀的夜空。
春末的星子还很疏淡，不若夏夜蝉鸣纷纷的时节，那样繁星伴月、热闹如人间灯火团圆的场景，去年看时，又是与谁相伴、与谁把酒呢？
为何呢？虽相识不久，但分明是文治武功都居于上位，江湖中人人称羡的“妙音公子”，官场里覆手一方的刘府嫡长，权势、金钱、地位、才华，甚至男子中绝少可见的无双容颜，似是什么也不会再缺了，但又为何，仅仅只这一个愿望，说出来，竟无端让人觉得，他其实一无所有。
我的愿望很简单，只是所珍视的人，都能活下去而已。
本来想说，流星起心，星象中或非祥瑞之兆，只是，看着那张神采熠熠的面容，却怎么也不想拂了他的兴致，而潜意识里，似也被他情绪所感染般，竟然觉得那样的空，和星，都是极美的一刹那。
龙澈然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那柔柔如纱雾的华晕仿佛还停留在眼前一般，再不似彼时总也挥之不去的黑暗。
龙澈然一时有些呆愣，想了想方才忆起自己刚刚确实问了他那么一句话，于是，也轻轻点了点头。
月华是愈发清淡了，笼在一片稀薄的云层里，哽咽着，迷离着，束缚着，不能施展其光明之万一。
龙澈然忽然开口，当风湘陵闻声看过来的时候，他一双清亮的眸子正错开去，恰看到天上那一闪而逝、拖着长长尾巴的星辰。
龙澈然先是愣了下，方也意识到刚刚那些几乎未经考虑的责备确实重了些，一时脑热只顾去扳回面子，全然没认真考虑风湘陵的感受，现在想要再好好说些什么，却又似堵在胸口怎么也挤不出来一般。
“管账的你乱讲！本大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可能收回说过的话！”
龙澈然觉得喉咙被噎住了。
“如果有那么一些人，不被这所谓‘世道’认可，或许无罪，或许孽深，或许生就如此，无法改变，他们是否，就该死？”
但此刻，龙澈然又一次，被风湘陵眼中那种模糊的陌生，乃至杀意所震慑。
风湘陵浑身一颤，似是终于察觉自己先前的失态，扭过头不再说话。
在听风湘陵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宛若也被紧紧揪住，甚至连呼吸都被牵连着无法通畅。
“我的愿望——很简单……只是活下去而已。”
风湘陵偏头，迟疑片刻，眸中笑意却是更深，“龙哥也会有不顺心的事？”
仍旧是有些寒凉的温度，只除了那恍如迷情的一夜，似乎无论何时不经意碰触，都是这般，仿佛自内里心中透出的冰冷，不曾被温暖过。
第四十二章 夜观星语话诚心 之 承诺
那人面色似也黯淡了许多，眉裁目画，唇点肤润，本是寻遍天下也再无法得见的绝世芳华，却不知为何，只这一刻，那种仿佛沉淀了几千年几万年也不曾排解的忧伤，沉沉地压下来，不复轻盈，不复纯美。
“龙哥，你说过，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风湘陵缓缓抽出手，却只到得一半，又被龙澈然抓住，更紧地，不容挣脱。
“龙哥刚刚是问……本魔君有什么愿望？”
“可是本魔君，却很想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真的顺心……”
“星星啊，那种后面拖着条长带子的星星，遇到了会交好运呢！”龙澈然见风湘陵似是感兴趣的样子，不由又来了精神，一本正经拍拍胸脯：“嘿嘿！这可是本大爷亲身实践过的，本大爷以前若有什么事不顺心，只要看到那个，就一定能交好运！虽然龙澈然大爷我本来就吉人天相，但是嘛……此乃老天爷的额外恩惠！”
或者说，纵然温暖，也不过暗影孤鸿，昙花一现。
连串的激烈反驳如冲在风口浪尖，一股脑儿全都倾泻而出，也不管正听着的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龙哥，为何不回答？还是说……本魔君这番话出乎你意料，让你不得不收回先前笃信的‘向来’看法？”
真的只是，活下去，而已……
龙澈然颇为惋惜地叹口气，“哎！错过了！”
薄唇微呡，风湘陵恍惚是浅浅笑了一笑。
此时的月亦是轻轻浅浅的一弯，细长如勾，与疏星相携，倒也算流光皎洁，辉映仙侣。而夜的空间，一样总是夹带滴露的清新，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