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观星宇(3/5)

    风湘陵没有偏头看他,龙澈然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说,但他仍然觉得,无论怎样,憋不住的话就必须说出来。于是,愈发握紧那在自己掌心温度包裹下仍旧未能增加些暖意的手,一字一句,坚定地道出声——

    “本大爷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然后,转头看向天空,镶着的星斗好像瞬间冒出了不少,正眨着调皮的眼睛看向屋顶上的二人。

    深吸一口气,龙澈然大声喊出一句话——

    “老天爷——你听好了,以后管账的由本大爷罩着,谁都不准动他!不然本大爷饶不了你!——”

    掌中的手似有些战栗,龙澈然笑着回头。半晌沉默后,风湘陵终于缓缓抬眸看向他,一双幽深,晕上些朦胧的月色,雾影缭绕,涟涟如梦。

    只是,仍旧紧抿着唇沉默不语,但那凝视的眼神已足够让龙澈然再度红了面庞。

    “管账的,咳咳……你、你怎么都不感动一下!要知道,本大爷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会出手保护的!对你这么说是因为、因为你是本大爷的朋友!”

    “……朋友?”风湘陵低声喃喃着这个词,忽而心头一暖,胸口有些泛酸。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知自己也能有朋友,官场如是,武林如是,而龙澈然,这个自己处心积虑要利用的人,竟然当他是朋友,还如此坚定地许下保护的承诺。

    保护?他有太多想要保护和必须保护的人,到头来,原把自己给忘记了。

    而他却说,要保护他。

    龙澈然见风湘陵兀自沉思,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不禁有些气急败坏,大声道:“对!谁教本大爷英明神武勇力过人,难得遇到对手!可你现在这样子,根本都不能打架!收服不了,也不能拿来使唤!只好、只好和你做朋友!”

    说罢又是一阵脸红:“你、你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吗?因为多了一个——朋友?一个说要保护自己的朋友?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

    神弈与自己曾经看来那样深刻的感情,他却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或者说,他怜惜他,但终究像个等待自己长大的兄长和前辈,有的时候,顾虑太多,也成了残忍。

    龙澈然终究是不同的吧……

    可是,他总有一日会明白,“保护”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十分可笑,他到底比不上神弈聪明,看得出某些隐在表象背后的真谛。

    微微一笑,风湘陵站起身,只淡淡回了四个字:“多谢龙哥。”

    虽然只有这样一句,但龙澈然却从他语气中明显感觉到,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风湘陵又恢复了那般温文静雅的态度,只这一点,就足够令他松一口气了。

    即使龙澈然也能看得出来,风湘陵对自己的话仍旧是将信将疑,未完全放在心上,但他觉得,假以时日,定能以行动证明,他龙澈然大爷言出必行的豪气。

    “管账的,时候不早,本大爷先送你回去。”龙澈然上前一步,欲要像上来时那般带风湘陵下去,却不料对方此时早已有了准备,一旋身便自行跳下房顶,直让龙澈然惊出一身冷汗。

    从房中取了琴出来,风湘陵见龙澈然杵在门边一脸赌气的样子,便轻轻一挑眉:“本魔君尚还未不济到如此地步,龙哥不必这般挂心。”

    龙澈然转头正欲回答,却见风湘陵怀抱虚籁,外衫齐整,哪里是行将歇息,分明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风湘陵也不待他问,便径直绕过他下了楼梯,“歇过半日,本魔君肩伤已无大碍,洛阳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趁着子时夜深,还是速速离开的好。”

    “唉唉!管账的!”龙澈然一跺脚,直嚷着要拦住他,却见那背影没有分毫犹豫,一个腾身飞出了客栈外墙,顿时心下知道劝不住,也只好跟了上去。心里还在不停地嘀咕——

    都说了建业那边没事的嘛,管账的还在瞎操心什么?真是奇怪!

    他只是不知,风湘陵心中早已有了计划。

    如先前所料,到底还是有些深谋的人物,果然不会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

    风湘陵眸色一黯,拉住马缰。

    此夜,无风无月,被幽灵般的暗影染得深沉的堇色衣袂却是微微鼓起,马蹄过处,带起数片落叶,深青的颜色,落在生机恰盛时,绝非自然。

    是被外力削落的。

    “龙哥。”轻吸口气,风湘陵重又趋了驾雾,追上前面龙澈然,仿似刚刚那种异样从未发生,只不过突然想起什么事,闲聊罢了。

    龙澈然便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他仅是爽快一咧嘴,“干嘛?”

    风湘陵却忽而沉吟着不再说话,微敛眸闲闲浅笑,如往常般取出巾帕来回摩挲怀中古琴,满意地看那七弦灼出银亮光泽,乍寒乍冷。

    唇畔微勾,风湘陵突然抬眼,优雅一个侧身,竟自驾雾背上凌空跃起,然后顺势揽臂回转虚籁,一扬,一挥,一舞,身边矮矮的灌木丛便如劲风刮过,随着那亦断亦续的古琴清音发出簌簌之声。

    足踩鞍脊,长身立定,紫眸中幽冷寒光凛冽一闪,右臂徐徐拂过,宫商角徵羽铮淙乱响,琴音隐隐有杀戮决意,却又蓦地悠缓浅淡起来,随之几缕幽眇徐徐冉冉,却在水弦颔处戛然而止,裂帛铿锵,一串激狂冰刃,暗中相交,几何旋环,很快便直入黑暗。

    灌木萧萧,片而未落,却在那里,隐约传来数名男子嘶声惨叫,此起彼伏,在这静夜沉沉的宁谧里,更添了些恐怖嗜血的味道。

    龙澈然惊讶得张大嘴,显然不知风湘陵为何突然使出此招。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风湘陵奏这曲。第一次,是他们比武的时候,但那日毕竟只算过招较量,点到为止,风湘陵并未动几分真格。而现在,这一挑一拨已然是含了冰冷杀意,倏忽破空极是利落,宛如金戈铁马短兵相接。

    更别提,那琴者此刻,玉立马上,堇袍翩飞的姿态,墨玉长发间影影幢幢的清冷眸光,一眼落定,竟似俯瞰芸芸众生,浑身真气凛冽锋利,缠绕激荡,带动衣袂飘举,鼓荡如大鹏展翼。

    这样的居高临下,这样的霸道之气,就连龙澈然都已明显感觉到,自那种冰寒内力中激发出来的声响,宛如洪钟大吕,一圈一圈,随虚籁冰弦直击人心。随后交汇成一张巨大的网,无形无缝的压迫力,不复温雅,不复淡然,似是抬指的下一刻,便会紧密收缩,攫住心腔,掏空魂灵。

    不见血,却浓稠如夜。

    此曲主调经过第五土弦的时候,约摸二十步开外的层层树梢间似突然起了一阵风,微微一震,很轻很浅,仿佛夜露滴在上面。

    龙澈然心下一紧,他已经察觉到四周紊乱的气机,约摸有十人左右,此刻多半是被风湘陵一曲干扰了内息不能动弹,但不妙的是,其中有个人似颇有些本事,行动虽也稍稍滞缓,但很快便恢复过来,收息平气,安稳如初,竟似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手握碧落,丹田内跃动低鸣,游龙般暗暗流转,龙澈然察觉到那人正在不急不缓朝这里靠近。

    终于出现了啊。

    风湘陵按住犹在颤动的琴弦,袅袅余音便如被从中截断般,生生收了个并不算淋漓的尾声。“阁下夜间访友,真乃好兴致,却不知为何此刻才来?本魔君可已恭候多时了!”

    浓浓夜色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黑衣蒙面,露在外面的一双眼冷锐异常,龙澈然仔细瞧去,忽觉那身形很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出究竟在哪里见过。

    那人迎着风湘陵笑意从容的“问候”,身边同伴七零八落倒了一片——镇魂牵引,虽不夺命,却也要让人生生承受那魂断噬心之痛,三炷香的时间,而中,如临往生之劫。如若撑不下去,也不过自寻解脱,唯此一途。

    心头蓦地收紧,龙澈然扫视周围狼藉,再抬眼看向风湘陵,那人正淡淡微笑,神态端雅如常。

    这样的他,明明很熟悉,却又仿似陌生无比。

    微微皱眉,龙澈然清楚地听到,林间回荡着的呻吟哀嚎,断断续续,一阵接一阵不绝于耳,宛如黄泉不灭的涟漪,愈发衬得这夜恐怖而诡异,仿佛只再向前一步,便会落得灵肉割裂的结局。

    此曲,镇魂。

    十指梅花断肠处,妙音国色曲镇魂。

    只是,刚刚那一击,究竟含了几成功力呢?

    黑眸微眯,七步开外,那黑衣男子从容站定,仿佛丝毫不在意风湘陵何时会再出招,回应的声音亦是不畏不惧:“妙音公子言辞恳切,在下岂敢无礼?为免伤了和气,还请不要再动干戈,就此屈尊随在下走一趟吧……”

    这句话未完,耳边便传来一阵破空之声,龙澈然已经提了碧落飞身下马。

    他可不像风湘陵还会用那许多迂回战术,一眼就看出此人没安好心,又带来那么多喽啰,必是捉不到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何况管账的伤仍还未好全,不宜多动手,所以这难缠的主儿,还是交给本大爷吧!

    “故作神秘的家伙,不要搞错目标了,你的对手是本大爷!”转了转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龙澈然于是咧嘴大笑,“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果然……比起唇枪舌剑的嘴皮子功夫,本大爷更喜欢——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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