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4/5)
终究,不复纯白。
莲,果然还是要像雪一般,才更美。
眸光微黯,风湘陵深深凝住那些绣线走迹,似要将之牢牢记入心间,半晌,方才伸出手,“绪,我一直珍藏着母妃亲自绣给我俩的素帕,我希望你替我收着,待我死后,葬在母妃的墓旁,我生不能为她尽孝,至少希望死后能陪伴在她身侧。”
龙澈然惊住,从刚刚到现在,风湘陵究竟说了多少个“死”字了?但这句话里这两个,他却听得出来,绝对不一样,那样苍凉,那样虔诚,仿佛下一刻,他就真的会不在了一般。
不再存在这个世间,不再有那个风雅笑谈、引觞共酌的人,不再相见……?
龙澈然呆呆望着风湘陵,心头是愈发滋生蔓延的恐惧,然而,那人侧颜温柔,却只看着眼前冷漠的少年,而那少年,甚至在前一刻,几乎取了他性命。
“你的愿望我会替你实现。兄长,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了。你要知道,唯有你死,我才能活,而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冷冷接过绣帕,刘绪将之攥在手中,不知是否沾染了鲜血的原因,那白绸沉重,再不若彼时轻盈。
转身欲走,风湘陵的嗓音却在此刻轻轻传来,温润一如从前,“……绪……如果可以……我的性命给你也无怨尤……只是……现在不行……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非做不可,让我连死也无从选择的事。
绪……如果可以……
没再回头看一眼,刘绪绝然离开,只是那胸前握紧的拳头,一角染血的白绸,没有人看到,那些深刻而难解的褶皱,嵌入掌心,莲与兰,鲜血相浸,脉脉交融。
风湘陵半倚在龙澈然胸膛,面色苍白,呼吸亦开始有些虚弱,“龙哥……又要麻烦你……”
龙澈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猛然意识到,风湘陵此时甚至连抬头看他都存在困难,更加不可能知道自己在这儿生什么闷气。
只是,他没料到,就算不说话,风湘陵也还是能感觉到他此刻心情的。毕竟,两人在一起相处已有些时日,共同经历的事情又总是惊险不断,该存在的默契都已经有了,兼之那种直爽不知掩饰的个性,风湘陵就算不用察言观色也能将他的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胸中微暖,风湘陵淡淡笑着,“龙哥,说起来……本魔君这命还真是硬呢,怎么受伤都死不掉……”
龙澈然一听顿时火大,怎奈风湘陵这句调笑牵动气息,紧接着又是几声急咳,直让龙澈然一阵心惊肉跳,忙伸了手按在他背上替他顺气,嘴里本欲出口的责骂,全都化成满满的心疼与不舍,只狠那个洞不是穿在自己身上。
“管账的,你……本大爷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咬牙切齿,龙澈然最终只能憋出这么句话,确实,他算真的拿风湘陵没辙了。
除了这一身大大小小的伤,还有因之而起的,自己那些越来越捉摸不透的奇异心思,却是更加没辙。
“呵……”听着龙澈然威慑力全无的抱怨,风湘陵心里却是温温的,“龙哥,本魔君想请你……别告诉父亲……我受伤的事。”
龙澈然挑眉,“你都成这样了,还要袒护那小子?”
轻轻一摇头,风湘陵笑笑,“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我弟弟。”
气结,只能气结,龙澈然实在不知,为何平常挺聪明挺果决的人遇上这种事就这么迂腐,“你弟弟?管账的,有没有搞错?他根本没把你当兄长看待!还有他说的那些话……这一剑下去,没送掉性命就是万幸了,你还以为他有留半分情面?”
口不择言,等风湘陵抬眸看向他的时候,龙澈然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呃……那个……管账的……”
低下头,风湘陵勉强扯出一笑,“你都……听到了?”
“不、不!本大爷什么也没听到!本大爷来的时候,那阴沉脸的小子刚刚举剑伤你……”还欲再辩解,可在瞥见风湘陵低垂的眼睫时,龙澈然却无法再说了,那种从内里透出的深沉落寞,让他的心宛若被扼住一般。
“管账的……本大爷真的不是有意要听的,因为你那时神色不对劲,本大爷才忍不住跟来……不过……你若是不放心,本大爷保证就装什么都不知,对你爹,也一定保密就是……你……你别这样。”
稍稍拥紧怀中愈渐单薄的身躯,龙澈然不敢太用力,只将下巴轻轻抵住风湘陵额前发际,“管账的,你的房间在哪?本大爷先带你去处理伤口,再换身衣服,不然会被发现。”
“嗯……”疲惫地将头靠上龙澈然胸膛,风湘陵声线已有些虚浮,带点鼻音的闷闷,“主房东侧……第一个院子……从后窗进去吧……”
“好。”轻柔而熟稔的动作,龙澈然将风湘陵拦腰抱起,略微调整了下姿势,让他躺着更舒服些,而那人现在显然已经意识昏沉,连日来的带伤奔波再加上刚刚的事,无论对身还是对心都是过重的负荷,只不过,就算渐渐入睡,仍旧眉心紧蹙,无法安然。
龙澈然看着这样的他,心中疼惜无法言表,只觉牵念太深,都无法排解,仅仅能顺着心意轻吻上那耳旁软如棉絮的发梢,浅啄一下,嗅到熟悉的梅香,方才略略安定了些。
“管账的,好好睡,有本大爷在,你放心。”
……
有我在,你放心。
意识迷离间,风湘陵仿佛听到谁这样对自己说着,语气坚定,无比郑重,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曾经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周身都笼罩着那种奇妙的温润光华,说起话来,轻盈盈,就像树梢飘落的,第一片梅花。
他说……湘儿,放心,我会陪着你。
那么,现在呢?又是谁,在自己身边?那样温暖……忍不住,想要沉溺,忍不住,想要贴近。
你,是谁?
……
龙澈然坐在风湘陵床边,细细替他掖好被角,无意中,碰到露出的一根小指,触感有些冰凉。龙澈然微微皱眉,执起风湘陵那只手,捧在双掌里轻轻摩挲,直到感觉那温度像个活人了,才又去搓另一只。
不过,管账的怎么总是这么凉,手还能让它暖和起来,身上如果也一样冷的话,本大爷要怎么才能弄热乎点?
摸着下巴兀自沉吟,突然,龙澈然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绝妙的法子般,猛地拍拍脑门,“有了!试试这个!”
说试就试,都不带半分犹豫地,龙澈然掀开衾被爬上床,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偎靠过去,拥住风湘陵。当然,这一系列动作,他都极仔细地避开风湘陵伤处,一手轻轻圈在他腰间,然后,闭了眼,开始运气。
龙澈然自幼修习的是纯阳内力,周身经脉大开之时,更是如暖阳一般,温热而不灼烈,缓缓催动旁人气息运转,还可有疗伤之效。
如此维持了约摸半刻钟,直到额心都已开始有细密汗珠沁出之时,龙澈然方才稍稍缓了缓,睁开眼,怀中人不知何时竟向他偎近了些,整个脸庞都埋在他胸膛,从龙澈然的角度,仅能看到那略略舒展的柳眉,和半边颊侧显然少了些苍白的莹润樱色。
果然有效!
龙澈然在心里大为得意,同时也大为懊恼,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个方法!咧嘴一笑,龙澈然不由又将风湘陵再往自己这边轻轻揽了揽,丹田处真气缓缓流转,以更为温和的方式释放着热力。
风湘陵喉间逸出浅浅一丝嘤咛,似是满足般,睡得愈发舒服。
管账的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吧?
龙澈然一手轻抚着枕上披散的柔软发丝,挑起一缕,恰恰是深紫的颜色,就像他总是深邃的紫眸般,沉沉的叫人看不透,似能吸纳一切,却又总是拒绝外力靠近。
究竟一个人背负了多少东西呢?今天听到的这些,或许对你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所以,才能依旧那般从容?
可是……你知不知道,本大爷听了,是什么滋味?
而这滋味,本大爷自从认识你以来,就在一直不停地尝过,然,究竟是什么滋味呢?本大爷自己也没弄清楚啊……
半是无奈地,龙澈然摇了摇头,脑中那些纷繁思绪仍旧像个死结,打也打不开,不知何时才能有把剪刀,斩断乱麻。
轻叹口气,龙澈然抱紧风湘陵,那人正以从未有过的姿态,柔顺地偎在他胸怀。两人共枕而眠,他的脸颊只消稍稍一低,便可以轻轻磨蹭到那柔软的发,亦梅亦莲的馨香散开在鼻端,这种感觉,恍若已魂脱凡尘,四周漫溢开来,都是那种让人安心,满足,甘愿一世沉沦的气氛。
微微闭上眼,脑中仿似忽的笼起一阵大雾,雾中有个淡紫的人影,很熟悉很温暖,也很落寞很冷清,拨开那层迷雾,是否就能,看得清晰?
龙澈然觉得,他好像,有些懂了。
……
门外,欲叩响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终是缓缓地垂了下去,衣袂再转,轻轻浅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留,紫苑竹蕖,玉廊跫音。
竹叶青青滴翠栏,残荷尚待夏来时。
昏昏沉沉,四周一片静寂,仿佛溺水的人挣扎在最后一刻,眼前俱是黑暗,什么都抓不住却又必须勉力抓住般,心内的空虚更深更沉。
风湘陵茫然伸出手,空气略有些湿冷,像是沾染上谁的眼泪,触在指尖,有种刺痛的感觉。痛楚一波一波,如潮水般涌来,胸口,开始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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