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5/5)

    无论怎样喘气都已无用,甚至连呼唤都似被淹没在这样深沉的黑暗里,耳畔仍旧无声,无边无尽的,静。

    这里,是不是就剩下我一人?

    终于呵……

    颓然垂下手,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掌握住。

    “凝神定气、百纳归宗、心如止水……”

    熟悉的嗓音,温和到似能融入血液一般,无论何时听来,都能让风湘陵感觉那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亲切之意。

    渗透骨血。

    抬眼,那一身深紫色大氅紫袍的男子,面容之间满意微笑。

    “好,很好!湘儿,只要你能将此心法运用得更加纯熟,再加上血玉项链的功效,便能让体内紊乱之气平息下来。”

    是梦吗?这样一个梦……本该恍如隔世,为何看这音容,却又宛在昨日?

    “嗯,谢谢师父。”仿佛已脱离了刚刚那静的世界,风湘陵终于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清亮未脱稚气,却又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多了分谦逊和内敛。

    不过,究竟只是刚满十三岁的年纪,此刻,听到那人夸奖,仍是忍不住将淡淡欣喜浮现在面上。圆润的脸颊,甚至比少女还要细致,而那一双大而有神的深紫瞳眸,更仿佛在暗示,主人将来非凡的神采。

    紫袍男子站在对面,温柔地大掌奖励地轻抚风湘陵头发,长长的刘海揉得皱了,眼里的笑意却悄悄弥漫成愁雾。

    以前未曾发现,可现在,风湘陵却看出来了。

    那样挥之不去的愁,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甚至直到那天塌地陷的一天,他看他闭上眼睛,那样的别绪,也一直都在。

    “哥哥,哥哥——我可找到你了!”

    脆亮的童音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小小身子欢快地扑进风湘陵怀中,先是满足缠赖一番,然后才像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个被冷落的大人般,抬起兴奋小脸,微撅着嘴不依不饶,“师父,你又偏心!每次都只偷偷躲着教哥哥,绪儿也想学厉害的功夫——”

    怀中的温度很真实,那调皮的笑脸仿佛一触上就会感到柔软般,这是他的弟弟啊,他看着一点点长大,天真可爱总能给他带来愉快的骨肉血亲……

    绪,我唯一的弟弟。

    多希望,你能永远快乐。

    小心翼翼抬手理了理那孩子歪歪扭扭的头巾,靛蓝镶金线,是母亲精雅的绣工,是绪最喜欢的颜色,天空般,湛蓝的颜色。

    “绪,方才那套心法你若想学,我再找时间教你可好?”

    温柔地一问,却让小刘绪被识破心事般,霎时间红了脸蛋,“我、我才不稀罕!师父既然不想教我,我也不想学!”

    宠溺地摸了摸他额头,风湘陵莞尔。

    “呵呵,绪儿,你分明整天都想找湘儿去玩,要真的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学功夫,恐怕你还不愿意呢!”

    心跳瞬时间停摆,风湘陵觉得胸口酸酸地发涨,喉间梗塞,眼中满满像有什么要溢出来般,努力控制都快要徒劳。

    那样温柔的女声,幽幽软软,娴雅静美,如半开的纯白茉莉,漫山遍野都洋溢着浑然欲吐的芬芳,缓缓浮动,心尘皆住。

    转过身,那张不减清美的容颜,如以往的任何时候,笑容婉约,盈盈动人,衬着一身锦橙藕荷的典雅宫装,非但不会庸俗,反而更显骨秀神清,瑶瑛绚丽。

    一如她的名字,藏神纳韵,婉质天成。

    伏瑛。

    而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走来的人,同样温文俊秀,虽少了分男子霸气,却真似清风明月,冠带从容。

    仿若入画的二人,身后,殷勤绘景的——翠竹回廊,四月芳菲,流丽清雅,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故乡风致。

    强忍住眼角瑟瑟,风湘陵微微垂眼,躬身行了一礼,“父王,母妃。”

    紫袍男子亦是微笑招呼,“贤弟,瑛妹。”

    而别扭的小不点却是立即躲到风湘陵身后,怯怯地探出半颗脑袋,露出两只乌亮的大眼睛,借着哥哥这个金刚盾牌,大声抗议着,“母妃,你胡说!绪儿才没有整天都想玩呢,绪儿是真的想和哥哥一起学武功的!”

    刘协微微皱了眉,“绪儿,不可对你母妃无礼,你若真想学功夫,方才怎还会缠着刚来的戏班向他们讨新鲜的玩意儿。”

    虽说是训斥,但由这过分温柔的大好人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太强的震慑力。

    不过,到底算事实,被揭了底的小刘绪终于还是泄了气,将头彻底藏在风湘陵背后,很有些窘迫地低声嗫嚅,“我……我……”

    风湘陵听弟弟音调委屈,有些担忧,微偏过头,想要安慰几句。

    伏瑛见状,与刘协相视一笑,“好了好了,小孩子爱玩是天性,偶尔休息一下也是无妨的。”再看向两兄弟时,眼神微微溶漾着光华,是母亲特有的温柔宠溺,“湘儿,听说你今日天未亮便起身练习,现在想必已累了,我方才吩咐了膳房替你煮些凉品,等下会送到房里,你先去沐浴更衣,好好休息吧。”

    微微侧了侧身,风湘陵心头温暖,却仍旧有礼地回道,“谢谢母妃,那湘儿先告退了。”

    还赖在哥哥背后的小刘绪听他这样说,只得不情不愿松开手,乖乖站到一边,眉毛打结,小嘴也扁扁,红扑扑的脸蛋十分可爱。

    风湘陵笑笑,忍不住轻轻捏了捏,软绵绵热乎乎的,像绪最喜欢的某种小动物。

    似是感觉到哥哥的不舍,小刘绪心下欢喜,很快便重又仰起头,先前还皱巴巴的脸蛋,此刻却对风湘陵笑得天真而调皮。

    那样的笑容,尚未体会过任何烦恼,单纯如一张白纸般,将喜怒忧乐都表现在外面,灼亮,美好,扎得风湘陵有些心疼。

    没有人再说话,四周又开始沉寂下来,风湘陵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好像先前的热闹很快就会不在,而这些身边人也会就此消散般。

    然后,是不是,又要重回,那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的,死一般的静寂与黑暗?

    风湘陵有些着慌,忙转过身,刘协和伏瑛正冲他微微的笑,然后,他们竟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一旁的紫袍男子,那人先前也对他神秘一笑,但现在,他们好像都已看不见他,正旁若无人地交谈些什么。

    时不时泛起笑容,神采欢悦,洋溢脸上,而那紫袍男子,爽朗地张开嘴,应该还是笑出了声。

    但风湘陵,听不见。

    万籁俱寂中,唯一还在回荡的,也只是最后朦胧于脑海的那个声音,脆亮而调皮,犹带些惯有的耍赖和撒娇——

    “母妃母妃,哥哥有凉品,绪儿也要吃!”

    那样纯然不带杂质的声音,那样亲昵得仿佛还近在身侧的血浓之情,那样淡淡却深刻的幸福,是风湘陵最后一次听到,最后一次体会,最后一次感受……

    最后一次……

    因为,之后剩下,唯有那太过悠长的记忆里,宛如刀割心脏,翻搅肺腑的字字句句。

    很清晰,很清晰,在脑中一直回荡——

    “不准你再叫我!听到没有!你不是我哥哥!你根本不是我哥哥!他们都说你是野孩子!是坏人!和师父一样!是恐怖的魔头!你走开!你走开!”

    “我最讨厌你——!”

    我最讨厌你!

    “唔……”风湘陵蹲下身,丹田真气又开始不稳,冰寒波动瞬间充斥全身,脖子上的血玉项链不停散发出温热气流,却过于渺小和无力,根本不堪与体内那股强大的气相抗衡。

    四周景物开始模糊,一轮一轮不停旋转,风湘陵觉得自己要被彻骨的冰冷冻住,咬紧的牙关已有些战栗。

    好冷……好痛苦……

    环住膝盖,风湘陵几乎缩成一团,在这似梦似醒的空间里,风湘陵想,也许就这么睡去也好,也好吧……

    可是,终究不能呵……

    “湘儿……”

    沉沉的静寂突然被打破,风湘陵茫然抬起头,却看不见人影,只能听到那不断响起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嗓音。

    “湘儿……”

    远处一团白影,模模糊糊,飘渺如烟,看不分明。

    “是谁?”

    有些踉跄地站起身,风湘陵想走近些,想去看看,那个声音的源头,脑中似有什么要冲破桎梏,呼之欲出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他觉得,他识得那个人,可,怎么会……像忘记什么重要的事般,脑中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又向前走出几步,却是忽觉身后一热,整个人都被扳了过去,然后,有些恍惚,有些莫名,只觉得,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自己紧紧揉住,风湘陵想抬眼,头却被那人大力按在胸膛,强健有力的心跳像在抨击什么,又像在宣誓什么。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现在只有我在,不要担心,想哭就哭出来吧,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眼角忽而有些泛酸。

    “管账的,好好睡,有本大爷在,你放心。”

    你放心……

    眼中的迷雾开始瑟瑟发抖,最后,终是凝结成无法承载的重量,宛如冰川消融的第一线流水,晶莹剔透,不染纤尘。

    ……

    彼时,那一年,那一日,是一切波动的转折点。

    此时,梦回从前。

    仍旧是那一年,那一日,对有些人,是开始;对有些人,却成了结束,而对另一些人,命运尚在迷途。

    云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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