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痴心(1/5)

    已经是第三日了,从那晚过后,龙澈然没见过风湘陵,已有三日。这三日,也是向来都不识愁滋味的他,第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借酒浇愁,愁更愁。

    “呵呵……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能喝掉这么多的美酒,也算本大爷够厉害吧!哈哈……哈……”

    干笑几声,喉间火烧一般,却是涩然得难受,龙澈然一把拎起身侧酒坛子就往嘴里灌,微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汩汩流下,几乎一半多都未能入口。

    身边的土地已是越来越湿冷,龙澈然放下酒坛,连连喘气,笑道,“管账的……不是本大爷夸口,你现在要来跟本大爷拼酒啊——那一定会输得很惨的!”

    眼前仿佛出现那人温雅浅笑的模样,带点熟悉的调侃意味,龙澈然不由有些窘迫,一把将酒坛子砸了出去,“不信?不信你来试试啊!本大爷保证……”

    话音戛然而止,龙澈然摸向一边的手猛地顿住,周围空空如也,一个酒坛也不剩了。

    摊开的手掌缓缓地,缓缓地,握紧成拳,揪住一撮杂草,连同泥土和其中错综复杂的根须,都一并攥紧在掌心。

    今日喝了多少酒?他已不记得。

    三天来喝了多少酒?他依旧不记得。

    唯一记得的,也只是,想念。

    很想,很想,见到那个人,想得快要发疯,那种仿佛可以渗入骨血的,深深的,深深的想念。

    “可恶——!”

    大喝一声,龙澈然豁然跃起,只听一阵罡风回旋,身后大树被带起落叶萧萧,却未有一片沾上地面,反在空中汇成一个巨大的涡旋,而龙澈然就在那涡旋中央,任鼓荡的真气在丹田之内翻涌,幻入笔底,金芒万丈。

    “你可恶——!”

    右手一挥,划出个大大的圆圈,真气卷入正中,龙澈然眼神涣散,手法却是一点不乱,指尖仅仅轻点一点笔杆,便只听轰然如雷鸣,刚刚那道焚野已堪堪撞上不远处一株杉木,树干上仿佛被火烧灼过,一团焦黑,就那样直直,倒了下去。

    眼神深浓,龙澈然飞起一脚蹬上那还未完全沾地的树干,顺着它向上一路疾行,直至树顶,而那杉木,也终于完完全全,碎成千枝万截。

    恍若未见,碧落又是一阵急甩,“龙澈然——!你可恶——!”

    狂吼的声音似穿透云霄,上达天庭,手中玉质青光乍现,隐隐只听电光火石之音噼啪仄仄,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剧。

    借着酒力,足尖轻点,衣袂飘举姿态适意间,龙澈然眼中却骇然一片灰暗,只映着举起的笔端,点点星芒。

    满地的酒坛像被什么力量催动,开始互相碰撞着鼓荡不安,在龙澈然听来,却仿佛全都是,那种几若嘲弄的笑声,嘲弄他落魄至此,借酒浇愁,甚至还很没风度地大发酒疯。

    “楼——澈——!你混蛋——!”

    终于无法抑制,大笔猛然一摆,所有的酒坛顷刻之间全都裹卷着冲上天,其间隐约的青色利芒,竟似闪电般,缓缓祭起,连成一张大网。

    风云变色,那网越勒越紧,越行越密,酒坛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一阵响似一阵的脆声响起,堪堪都出现蜿蜒裂纹。

    然后,终于,碎成粉末,那闪电般的青芒得以俘获整片天际,形状猛然变幻,细看去,居然成了一张巨大的弓。

    狂吼一声,龙澈然宛如离弦之箭,碧落在手,直向前冲。

    正对面,是他刚刚靠着喝酒的大树,龙澈然却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意思,眼神直直盯着前方,只除了那如火燃烧的光芒,深得什么也不见。

    龙澈然……你真是世上头号的……大混蛋!

    心底那个声音又再响起,龙澈然眸底一暗,猛然将直指正前的碧落挥开,身形一转,左手拳头终于毫不犹豫,迎上了那树干斑驳凸凹的表面。

    尘土翻飞,碎掉的树皮划过侧脸,割破手臂,龙澈然却丝毫未有察觉,眼神愣愣地看着前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四周重又恢复平静,方才那般石破天惊的惨烈景象仿佛都仅仅是幻象般,现在,只除了满地酒坛的残骸,只除了不远处倒塌的巨木,能证明些什么的,也就剩了,犹还陷在树干之中的,龙澈然的左手。

    鲜血汩汩喷涌而出,顺着树干蜿蜒而下,一条条千变万化的轨迹,最终,都似殊途同归,深入深深地底。

    这下面,可是黄泉?

    龙澈然轻轻一笑,神色怔忡,唇瓣翕合,似在喃喃自语。

    龙澈然,你可真是个大混蛋,连那点自制力都没有,居然还敢说想他?随随便便就能跟不喜欢的人做那样的事,居然还敢说,爱上他?

    混蛋……

    眉心深拧,清澈的眸子怒火更炽,手下劲道又再三分直入,龙澈然几乎可以听见,骨头,正一点点碎裂的声音,只是,没有感到疼痛。

    不,不止是疼痛,他好像,被酒麻痹了知觉,什么感受都没有了。

    傻傻一笑,顺着树干颓然滑坐,龙澈然缓缓仰起头,看天。天空依旧是那般蔚蓝,云朵是柔软的纯白色,偶尔有唧唧喳喳的小鸟儿成双而过。

    这座山坡,风景很好,有绿地,有树茵,无论喝酒还是睡觉都是绝佳的选择。似是想起什么,龙澈然忽而轻轻笑开。

    若早知道这么个好地方,应该叫上管账的一起来的……那家伙,总像不知疲倦似的,刚到成都,又忙起正事,这样……身体怎么好得起来?

    真是,这样让人操心又没奈何的,恐怕也就本大爷肯栽上他了!

    自嘲一笑,龙澈然突然发现,静下来时,没有一刻,是没在想那个人的;只要思维还在打转,便十有八九,都是关于他。

    满满的,都是他……

    “管账的……人们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我怎么觉得,没见你的时间,都已经算不过来?”

    似是沮丧,似是无奈,龙澈然微微闭了眼,轻叹口气。

    “没想到,本大爷也会有这么一天……管账的,你若看到本大爷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

    “呵……差点忘了,你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怎么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顶多……你只会笑话本大爷没出息吧!”

    是……的确,有够没出息的!

    握紧了拳,龙澈然方才感到一股锥心刺骨的痛,低头一看,左手那样子,已经惨不忍睹。看来,果然只能靠想起风湘陵,才能稍稍回复一点感知力啊!

    轻轻一笑,龙澈然总算觉得,自己现在,还算个活人。

    站起身,抬眼环顾一下四周,好像又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带回去了,龙澈然倒颇有些自得地捋了捋头发,哼着小曲一路走回客栈。

    行至房门口,眼光再一次,不由自主飘向隔壁房间。那里,原来是自己在住的,可是自从那夜过后,二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都心照不宣地调换了地方,再不回去原来房间了。

    心照不宣……

    所以,谁也没先找过谁;所以,三天,自相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三天,让龙澈然觉得,仿佛是过了一辈子的三天。

    脚步不听使唤,龙澈然恍惚来到那另一扇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在一番犹豫之后,又像之前的很多次,缓缓不舍地垂了下来。

    刚要走开,却忽听身后咯吱一声,居然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心头一跳,龙澈然欲要找地方躲起来,却在能有所动作前,意识已经让他忍不住回了头,半是慌乱又半是期待地看着那正走出来的人。

    可,居然……不是风湘陵!

    心从高高的忐忑云端瞬间跌落到深渊谷底,却又仿佛松了口气,龙澈然赶紧轻咳一声,装作漫不经心般问那走出来的人,“小二哥,在忙啊?”

    店小二正转身关门,猛听得这一声,顿时吓了一跳,可回过头一见是龙澈然,便重又恢复一脸机灵,“是楼公子啊,您有什么吩咐?”

    “呃……天气不错……”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分明顾左右而言他,但眼神却一个劲儿朝那门里瞟,弄得小二也是一头雾水,龙澈然见这家伙这般不会察言观色,有些来气,一跺脚,干脆豁出去了,“住这里面的家伙呢?他在吗?”

    小二一愣,顿时领会过来他这所谓“住在里面的家伙”的是指谁,可刚一想到,却又起了些疑惑,“咦?掌柜的没跟楼公子说吗?”

    龙澈然警觉,“说?说什么?”

    更加不解,小二摇摇头,“那位紫少爷三天前的早上就走了,说是要出去办点事,要掌柜的转告楼公子就在此等他呢。”

    “什——么——?”咬牙逼出两字,龙澈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然而,心跳却在停过一瞬之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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