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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梅都忍不住“噗”地偷笑出声。

    楚伯一撩银发,啐了口:“没出息!”

    叶弥一拍脑袋,终于反应过来:“大人好眼光,这本大帅降妖记可是本店开业以来销量最高的图书。”

    李非:“图……图书?”

    叶弥:“原本只是书,后来见销量好,又出了插图版,每个章节都配上几幅画,后又更新升级,分墨画版和彩图版。”

    “还有彩……彩色图……”李非嘴角直抽,“画的逼真吗?”

    像殷莫愁本人吗!?

    叶弥矜持一笑:“花重金请的画师,我们的雕版师傅也是老工匠,印出来的插图那是栩栩如生。当然了,插图版比普通版的贵很多,彩图最贵,我本以为买得起的人少,印的也不多,没想到啊,才挂出去就一售而空。第二天外面的行情直接炒到翻倍。”

    能不万人空巷吗,那时的殷莫愁刚从北境回来,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身上多少彪悍战绩,就光一剑干掉齐王的故事就有许多版本。再加上大长腿、宽背蜂腰、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是号令大宁雄师的威武,只要她出街,那都是掷果盈车、香帕满目、水泄不通。

    “是、是卖光了吗?”李非竟有点失落。

    叶弥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还有几本样品留下的,但库房不在这儿,容小人去找找?找到了,第一时间送到禁军衙门?”

    送什么禁军衙门,李非赶忙把自家地址报了,说罢还给叶弥塞了张银票,让他务必要弄到彩图版!

    叶弥推辞不过,只好战战兢兢收下。

    黎原等诸人:……

    *

    皇宫这边忙了半天,总算走完全部流程,昭阳公主圆满完成了她嫁给殷大帅的少女梦。只是可怜礼部侍郎孙哲抹了一个早上的虚汗,出来时还有点后怕。

    殷莫愁有午休习惯,也不留在宫中用膳,跟孙哲前后脚出了宫门。

    礼部侍郎马车朴素,毫无装饰,拉车的马瘦瘦的,马车外面除了条木凳什么也没有,透着股两袖清风的贫寒。贫归贫,整体还算整齐。唯一煞风景的是马夫,虽戴着顶皮帽,但仍能瞧见那蓬乱的头发从帽沿极有生命力地挣扎出来。马夫胸部是凹陷的,背又驼,眉毛跟胡子都混在一起,脸上全是麻子,丑得令人不能直视。

    看来孙哲是真两袖清风,穷酸得连个像样的马夫都请不起。

    殷莫愁的队伍越过孙哲马车。马夫忙停下避让。

    车里的孙哲正闭目养神,这一停,便问:“怎么了?”

    马夫是个哑巴,只能发出单音节:“唔!唔!”

    孙哲这才掀帘。

    原来殷莫愁经过后直接停在前面,好整以暇。

    “殷、殷帅有何吩咐?”孙哲下来马车,叉手行礼。

    “看不出来,孙大人这么勤俭……”殷莫愁扬扬下巴,表情对他那马车颇有看法。

    礼部虽是个清水衙门,但堂堂一个侍郎也不至于惨成这样吧。

    孙哲:“下官出身寒门,当年为给母亲治病,家里欠了一堆外债,前两年才还清。下官又好读书,除了日常开销,俸禄都拿去买书了。”

    “很好。”殷莫愁严肃地夸奖。

    孙哲暗喜,他确是家境贫寒,不如借此博得殷帅对他清官的好印象。

    殷莫愁:“你缺钱,很好。”

    孙哲:??

    殷莫愁策马上前,忽然说:“昭阳不但是帝后的掌上明珠,也是本帅的。这次的婚礼一个纰漏都不能出,办好了,本帅连同上次你力抗北漠使团之功,一并赏。如果没办好,功不抵过。”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孙哲的瞳孔直接缩了下,殷莫愁却在一顿之后,扬鞭策马而去,孟海英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亲卫队呼啦啦跟上,几十只马蹄萧萧而去,卷起地上的土,扑了个孙哲尘满面鬓如霜。

    大元帅的话说得很清楚了,这次婚礼要是出漏子,也许皇帝陛下会宽厚为怀,但殷莫愁可不会。

    就说那关西虎能活剥人皮的手段……

    嘤,可没人想领教。

    孙哲心绪起伏,忍不住叹了口气:“大道无常啊。”

    哑巴马夫:……

    “走吧。”孙哲抽抽鼻子,上了马车,感慨,“常言道,福祸相依,咱主仆当初要不是跟北漠人打了一架,殷帅也不会注意到我,给我天赐良机,升官发财。可这次要是典礼没办好,我也玩完了。”

    哑巴马夫显是对他主子这前怕狼后怕虎的样子很无奈,摇摇头,策马回府。

    *

    李非这边,从叶记书肆出来,径直回了李宅。

    面对摆满了整个院子的白阳会档案,李非求助地望向身后:“谁来帮我一起看这些资料呢?”

    楚伯瞥了眼,当作没听见似的,扭头就走。

    李非伸长脖子:“喂。”

    楚伯步履生风,丢下一句:“关豪刚醒,我去陪陪他。”

    剩下的黎原主动说:“昭阳那边应该没什么事,我陪大哥看吧。”

    李非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眼皮微微动了下,视线就转到春梅那里。不知道这侍女识不识字,李非想,但又不好问。

    “主子专门给我们请过教书先生。”春梅说,“剿灭白阳会的时候,我跟妹妹还没投靠主子……”

    那时她们还是天真的农家少女,而殷莫愁已经在为这些复杂的事奔波。

    作为侍女和陪伴殷莫愁的人,春梅也想知道自家主子在十年前是怎样的,是和现在一样的冷硬吗,她在荆棘中是否有过徘徊。

    显然殷莫愁不可能是心慈手软的人,否则十年前不会把这些白阳会的书生们逼到“投河自尽”。后面废太子案,老殷帅没让她参加处置也不是因女儿不够狠戾,而是插手这种事必然得罪一些人。拔刺,自己手上也难免扎到。先帝和老殷帅都十分默契地完好保护了下一代。

    李非本来只觉得卷宗太多,负担太大,一个人看不过来,但渐渐的,他开始对这些尘封了十年的东西感兴趣了。有机会了解当年她办事的风格,初出巢穴的雏鹰,满腔热血,学着手段雷厉,学着筹谋布局,即使整个围剿还是漏洞频出。

    就像每个艺术大师的第一个作品,倾注了他们最原始最蓬勃最认真的想象力,生涩中透着执着,细节处是未来的无可限量——

    李非仿佛站在少年殷莫愁的对面,看她排兵布阵皱眉头、看她喜报传来小雀跃,单为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就算看几个通宵都不会累。

    他傻笑了下,从袖中抽出叶弥给的牛皮袋,将那些恐吓信一封封铺在地上,打算与白阳会的卷宗对比。

    “这些恐吓信!?”

    春梅正在挑选她要看的卷宗,却看到了李非摆在地上的信,骤惊。

    “凡富贵荣华,皆是虚妄,视贫为善、视权为恶,如谓光为昼、谓暗为夜,圣贤书引领着正路……唯心自立,人人都做自己的主子,人人都是自己的帝王……”李非读完,自己就先笑了,“这都写的什么呀,人人都做自己的主子,挺有蛊惑。”

    “我认得这字迹。”春梅打断。

    一旁在分检废太子案档案的黎原抬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汝清,是他的字。”春梅断言。

    黎原缓缓放下手中档案,眉头大皱。

    李非望了望自家那副价值千金的“日进斗金”牌匾,有些不好意思:“书法名家我认识的不多,这个林汝清是谁啊,有吕度有名气么?”

    春梅:“御史台七品小吏,官位虽小,但可上朝听政、可对百官行纠察之权,曾因弹劾刘孚而闻名,一度被那些寒门标榜为官清则法正的代表。殷帅极为赏识,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李非失声道:“那个嚼舌根的小御史!”

    黎原咬牙切齿:“殷帅将他士为知己,待他极为恩宠,他却调转枪头,将殷帅曾吸食曼陀散的事情弄得天下皆知!”

    李非不由自主想起在画舫初见时,那人冰冷无情的脸,她刚经历过一场背叛,正忍受流言蜚语。李非笑嘻嘻跟她认亲戚,却挨了她个大耳刮子。

    “林汝清的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非少有地躁动。

    春梅也是一脸焦虑:“我不知道。林汝清写得一手好字,当年主子也是看了他的奏折,才生好感。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从过去到现在并没有太大变化。太多了,他在府里住过的那些日日夜夜,留下许多手迹,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非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这渣男不仅在感情上欺骗了她,连这么大的事都瞒住了。

    他闭上眼睛。

    父王说得对,京城真是一团把功名利禄阴谋诡计魑魅魍魉都卷进来的漩涡啊。

    “我还是太天真。”李非睁眼,盯着铺了满地的卷宗出神,“京城不是疾风骤雨,是寂静的泥沼,即使已经弥足深陷,却仍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

    “我知道林汝清在哪里!”黎原一脸豁出去地说,“去找他吧!他就在京城!”

    这下春梅愣住了。

    林汝清可是皇帝和殷帅嫌恶的人,不是去年才被贬出京城的吗,怎么可以这么快调回京,谁给吏部的胆子?

    黎原:“前段时间,为了达成与世家的交易,陛下与大帅放开了对他们一些人的管制。其中就包括林汝清。不过他现在有官无职,听说蜗居在定安坊的一处旧宅。”

    李非:“这你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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