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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微知著啊。”半晌,林汝清忽然说,“能认识殷帅,我感到很自豪。真的。”他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措辞,“就像一个人的手在骨折后,还能重新拿起笔写出好字的感觉。”

    殷莫愁这时停在一副字前,歪头问:“什么拿不拿笔?”

    林汝清左右看了看:“戒了曼陀散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还能这么清醒处理朝政,推动了百年之计的兵改……”

    殷莫愁又被另一副字吸引,负着手,边琢磨白阳会的恐吓信边回答:“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兵改是父帅遗愿,是我职责所在。曼陀散只是一时的糊涂,毫无益助。”

    林汝清不这么想,继续说:“但是朝政总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不是吗。我是说,刘孚那些人,表面上与你达成和解。但他们在私底下还有很多小动作。光我听到的就有不少。殷帅你应该乘胜追击,我意思是,像在战场上对待北漠人那样,不留余地,想象一下您仍旧是战场上执宰万人生死的一军主将……”

    殷莫愁专注于案情,大概就听了一半进去,随口应道:“是吗……可是穷寇莫追……”

    林汝清梗起脖子反驳:“该追要追,古往今来,多少朝堂争斗的胜负都在一念之间,有时候就那么棋错一招,兵败如山倒。我知道殷帅是沙场的大人物,但是现在毕竟没战打了,而曼陀散能激发人的豪情……”

    殷莫愁放下手里的事,终于转头看他:“你想让我复食曼陀散,成为一个疯将军——大杀四方?”

    不需要用心听,已三言两语点破。

    林汝清顿了顿:“呃……当然不是,我没想让您再发疯。这是我通过这一年反思觉得吸食曼陀散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那些竹林七贤,那些在迷乱的思绪中写出流传千古诗句的文豪们,他们不就是从曼陀散里找到了灵感,成就不朽……当然,我不是说殷帅不够血性,就是对朝廷这些腐朽的世家们太客气……”

    殷莫愁已经听出他的意思,眯起眼看着他,脸上依旧是喜怒不辨。

    那双冷冰冰的通透人心的眼睛看过多少魑魅魍魉,又看过到时战火纷飞的人间悲欢,她就那么看的林汝清不说话,不怒自威,直到把他看得手脚冰凉。

    好在这时候春梅她们进来。

    春梅最先察觉出不对劲,问主子怎么了?

    殷莫愁缓缓将眼神回到地上的信,无声无响,如利刃归鞘。

    “没什么,我们在谈心而已。”

    冬雪悄悄看林汝清,后者的心脏正在狂跳,努力将血供给到四肢百脉。看他欲言又止,冬雪拉了拉春梅的袖子。

    殷莫愁:“不用退避,已经谈完了。”

    *

    次日一早,春梅传信的府兵到李宅,李非本来也正要前往殷府,就在禁军保护下和楚伯一起出了门。

    路上,李非无数次的想过:林汝清都在殷府住下了,殷莫愁却都没告诉他只言片语,还是侍女给通风报信。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该不是好马吃了回头草?

    李非在民间长大,没架子,也好脾气,但他也是有傲气的,天生不是什么虚怀若谷,只是年少时还来不及的放纵与轻狂都被摁在父母倒下的血泊里。

    他吃过王公贵族们不敢想象的牢狱之苦,常年在一望无际与惊涛海浪交替的汪洋漂泊,阳光少年变得敏感又多疑,谁也不肯信,浑身带刺,习惯佩戴面具。

    然而一个夜晚,在曾经酷吏的客房,李非看着殷莫愁端起酒杯祭奠枉死的小倩与林姨。如经文一样的悼词被她熟悉念出,无悲无喜的脸色像参透世情的佛,淡泊悲悯,不哀不怒。

    那一刻他心里的滋味竟是无法言说。

    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自己的狭隘,恨不能把心里的秘密一箩筐倒给她听,后来他也的确怎么做了。

    从这里,他开始了对她“此人只应天上有”的倾慕和单恋。

    楚伯酸过他不下百次。

    每次都是说他一个跑江湖做买卖的下九流,入不了殷帅法眼。

    虽然李非次次都大言不惭顶了回去——但他心里是没底的。

    因为殷莫愁其人简直不是正常人,试想她的出身何其清贵,但却一点也没有过年少轻狂的日子。也不知道老殷帅是怎么拔苗,殷家继承人好像从一个玩泥巴小屁孩直接就长成一名稳重的少将军。

    一出场直接拿下“剿灭白阳会”的惊人战绩。

    如果不是老殷帅常把女儿带在身边,这么优秀的孩子,简直叫人怀疑是不是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所以她有目下无尘、我行我素的资本,所以世家的老人们跟她斗归斗,谁也不敢当面动手,所以这些年来,殷大帅的风流史和战绩都快齐名了。

    就这样一个人,真的想喜欢谁不喜欢谁,天王老子都左右不了。

    李非到了殷府前,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打起了突,心想:“她要跟林汝清复合,我还有脸没脸留在京城呢。我在她心里算什么,是会做菜的厨子,还是会做香囊的手艺人?”

    没等李非想好怎么问林汝清的事,殷府里已经有一波府兵呼啦啦的拥着殷莫愁出来。

    其实也还没想好怎么和李非交代的殷莫愁骤然看见他:……

    第72章 蜂巢案(8)   养蜂人是个老太婆……

    殷莫愁:给他那么多卷宗, 一夜就看完了?

    “呃……”

    殷莫愁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尖,少有地感到有些尴尬。

    内疚吗?

    李非平时总爱开玩笑说些肉麻的话,这次却忽然也默了, 心想:这家伙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 又不体贴温柔, 但真有事情都会帮着他,那么个雷厉风行、军令如山的人, 此刻却有些犹豫,是因为他吗?

    李非忽然有些期待,无论殷莫愁是解释, 哪怕骗他, 单为了这点迟疑, 就说明心里是在乎他的不是吗。

    “我正好有事让你帮忙。”

    殷莫愁是个着眼当下的,很快就把话转到眼前:“有没有官员匿名变卖家财,黑市上面的事你比我懂,帮我去查查。”

    “什么!”李非差点没炸毛,脱口就说, “你还要帮那贱人赎回东西吗?”

    爱瞧热闹的楚伯双手一抱胸:哟呵, 小两口要吵起来了哈?!

    不明就里的殷莫愁愣了下。

    春梅重重地咳了一声,摇摇头, 提醒李非她还并未将林汝清的事说出。

    这下轮李非尴尬了:……

    钢铁般的殷大帅并未在意这些细节, 边翻身上马边说:“我现在要赶去宫里, 孙哲如果是白阳会的人, 由他主持这场典礼, 我怕他会对昭阳不利。如果赶得早,孙哲现在应该还在大典现场。李非,你快去查黑市的事。”

    殷莫愁说话就要走。

    李非回过神来, 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憋屈,林汝清的事她竟片字不提,连编个理由都懒得,一来就是让他去办事。怒气上来,他浑然忘了今天来的初衷。

    他恼了,在后面喊道:“养蜂人是个老太婆,有四个儿子,其中一个是瞎子,还有两个还在朝为官,最后一个在你军中。”

    殷莫愁顿住:?!

    诸人都炸了锅!

    李非赶上前,看着她,那股望山跑马死的绝望又涌了上来。

    他好难过。

    以前,他信奉“烈女怕缠郎”,她是钢铁,他就直比野草,可再坚韧的野草也经不起忽视所有生命的寒冬。

    殷莫愁的眼睛布满血丝,想必昨晚一夜没有睡好,李非的气只有一瞬,一瞬就后悔了,叹了口气,说:“我胡诌的,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情。”

    在场诸人:???

    手下的将士们都在场,围观李非给大元帅上了一堂“将心比心”“真心换真心”的课。

    孟海英跟在身后原本是策马的鞭子都扬一半了,被李非忽然截断,所有人都被李非小小耍了一遭。

    这才明白,他们是殷莫愁的下属,习惯于执行命令,只有被告知后果,但李非不是,他有权利知道前因。

    李非半哀求的口气:“能不能说说,为什么你觉得是孙哲?”

    “好吧。因为事关昭阳,刚才是我心急了,很抱歉。”

    殷莫愁收留了林汝清,没告诉李非,虽谈不上“做贼心虚”,但总觉得隐瞒他好像有点怪怪的。

    因放缓了语气说:“我在白阳会对外的许多信件里看见有些夸张的预言、出世的哲言,顺应天道,回归本然,这八个字出现了多次。语气像不像老庄之道。孙哲是昭阳大婚的典礼框,我在陪昭阳预演的时候,听见他说过一些类似的短语。”

    殷莫愁又说:“孙哲是礼部要员,一些世族大家办寿辰、庆功等大型宴会,会私下请教孙哲礼仪事项,养蜂人制造的善乐坊案、清平坊案还有柳氏寿宴投毒案,都有孙哲的身影。这些请教不是白问的,一般会给孙哲送礼,他应该是有攒下家底的,但他说早年欠债,日子过得清贫。我猜这是借口,他将世家送的礼拿到黑市变卖,暗中资助白阳会。而且,孙哲的身形和养蜂人也一致。”

    如果礼部侍郎是白阳会的大护法,潜伏在朝中多年,甚至还被皇帝信任委以重任主持昭阳公主大婚。那真是爆炸性的案件!再进一步想,如果这孙哲想在典礼上动什么手脚,到时满朝文武、大小世家族长都在……

    一锅端吗?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李非倒吸凉气。

    殷莫愁微微蹙眉:“所以我现在赶着去趟皇宫。”

    昭阳公主的婚礼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李非众目睽睽之下,若无旁人地拉了拉她的手臂,温柔说:“抓到人,就回来休息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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