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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父亲放了外任,照例不允许带十五岁以上的子女同行,所以大哥便独自留在武功老家,而我和元吉跟着父母来到晋阳。我和大哥便分开了,大哥那时起便开始独自经营家业,担负责任。再见面,大哥已经是镇守河东的护军,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兄弟之间打打闹闹的时光,早就结束了。

    旁人都道我与大哥相争了半生。但幼时,哪有什么相争,好东西分明都是我的。母亲一向宠溺我,说大哥必须护着幼弟,倒是大哥受了不少的委屈。母亲又说大哥要有担当,不能与我计较。哦,若真说有什么相争……怕就是为了蘩儿了吧。”

    我瞪大了眼睛,“蘩儿?”

    “蘩儿自幼与我们兄弟一处长大。家里女儿本来就少,秀宁又是个武刀弄抢的假小子,谁不宠着蘩儿。”

    大哥心里喜欢她,整天把些个好玩儿的哄她开心。蘩儿却整天追着我,根本不理大哥。大哥冲我嚷,我当然得护着蘩儿。大哥竟然跑到母亲那去讨要她,我好是生气,两人差点打了起来”。

    母亲见了自然怒火,说我们要是再闹,她就把蘩儿立刻卖掉。我们都都吓坏了,连忙求饶了一番。母亲自然不会这么做,只是要我们知道,兄弟之间不能相争,要恪守界限。但她又私下告诉我,她知道我喜欢蘩儿,我喜欢的她都会留给我。

    “那后来呢?”

    “自那以后,蘩儿就一直在我身边了。不过她更懂事,由幼时的玩伴,开始懂得要服侍我们兄弟。那一日,蘩儿对我说若射建成,箭锋要稍靠左上,他习惯向右后闪躲,也是小时候,我们一处射箭,总喜欢她在旁边评判。我以为她只知道为我喝彩,谁料想她见微知著,这么心细,帮了我一个大忙。建成若知道此事,恐怕心里也会无奈吧。”

    “原来陛下兄弟之间,还有这个故事。若没有关于女子相争的事,陛下梦中,也不会隐约出现女子的声音。蘩儿,或者还有其它所有的事,包括命运,最终还是选择了陛下。这不是最终选择的,而是自幼年就选择的。”

    “我安享母亲的宠爱和庇护,也有顽劣之时。凡有不顺,便去求了母亲,没有不依着我的。直到有一日,我听母亲和父亲说,对次子就是要宠溺,最好宠到没了什么志向,便不能和长子争夺什么了。但父亲却不赞同。因为次子什么都没有,才更要出色,将来才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领。

    母亲却说,‘你忘记了世民两个字的来历了吗?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若此话当真,你让世民未来与建成将如何相处,岂不是迟早生死一战吗?”

    “父亲却不以为异,只道李家孩子个个都是好的,若没那个命也就罢了,哪能为了一个卦象耽误了二郎的前程?从此倒对我更加严格。

    我听到之后,心里震惊了好一阵子。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身份。便不问其它,埋头苦学。谁料想,我却天赋使然,文治武功样样出色,还一直独享着母亲的宠爱,母亲也终于相信命运违拗不到。若不是父亲的威严在那里,我恐怕还会变得更加骄傲吧。

    只是后来,我再也看不到大哥对我亲厚的眼神了。毕竟,我已经获得了太多的赞誉。

    所以,大概从很早开始,大哥就不能像从前那般待我。即使连我都知道,父母心中有多么爱他,重他,也绝不会因我的存在而剥夺他的世子之位。母亲甚至曾经为了保护他,而放弃了我。”

    人说窦太后十分睿智,这一番见解实在颇高,若陛下不是天注定要君临天下,那么做一风流贵胄的公子,自然不会有后来的事。可天命使然,也是窦太后最先洞悉的,陛下若成才,便迟早会和建成有一战。

    “从我懂事起,眼中就见隋末的乱世。我心中,世子爵位注定是大哥的,但天下不是。我自幼从军,把自己流放得远远的,从不在他所擅长的政务理家、结交门庭之事上用心,心想这样,再不能让他对我有什么担忧了吧。

    所以,我绝不会和大哥争抢什么唐公世子的爵位,那有什么出息?”

    “直到陛下取得了天下?”

    陛下点了点头,“的确,以天下相诱,才足够。”

    我望着他深沉的眼眸,似乎也能一眼洞悉那般长在骨子里的志向。我只能认为这样东西的确十足美好,值得让人付出一切。

    “那陛下以为,太子的才华究竟如何?”

    “大哥是由父亲亲自教养的,自然不会差,但性格嘛,难免循规蹈矩。而我有时候倒像是脱缰的野马,所以自小那些‘例外’十有八九都和我有关。

    大哥是守成之才,但却不善于开疆拓土。而我正好相反。也许父亲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后来我平定天下的功劳,父亲看在眼中,却似乎总是认为建成能守得更好。

    父亲屡次许我太子之位,后来又都食言,只怕他始终都是这样看我们。一旦国家战事稍平,他便更依赖建成。也许他知道,建成从不会出其不意,从不会超出他的预期,能够掌控,不出差错,这是安全的,也是值得托付的。而我,他便不能了。”

    “那陛下心中知道,太上皇必定不会许太子之位吗?”

    “这都是如今事后想来。当时必定是心存期待。毕竟,寸土寸功,浴血奋战,一城一池的打下天下,谁能舍得拱手相让?”

    “不也有人功成名就,鲜衣怒马,却超脱尘外吗?陛下可曾想过?”

    陛下听到这句,笑了起来,“从未!那不是我的秉性。也并非宿命所在。”

    “那陛下从前的心思,即使前去洛阳,也并未是要远离京城的争斗吗?”

    “我和建成,并非是皇位之争,而是天下之争。若能有执掌天下的气度,又何须龙袍加身。若父皇当时许我洛阳王之位,我当然亦可接受。剩下的事,便要看建成这么做。”

    “那还不都是未来指日可见?”

    “但我……至少能全骨肉之情,不必如现在这般难过了。不过无垢说得对,建成也不会容我,或者,是母亲说得对,我若不做风流公子,就与建成必有生死一战。”

    我点了点头。被迫反击与出兵谋算,就胜算而言,也许差异不大,于青史而言全然不同。怪不得他当年曾经一直在等。

    “陛下可曾谋取过?”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这个问题让他怪罪于我。

    但他似乎并未十分介怀。“取之有道,怎能没有?谋篇布局,也是天下志的一部分。

    征战,将领,文学馆,嫁娶,哪个不是?漏算的恐怕只有父亲。还有他心中对建成的那种笃定。”陛下的眼中露出许多遗憾,时至今日再次想来,仍然那么难过。

    “相争之事,在所难免,更何况。到后来,这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身旁,有无垢,有孩子们,身后有跟随多年的兄弟。他们誓死相随。我一再退让,但却明知是再没退路的。最后只能是,那好吧。来……”

    “可是,建成提防着您,总有阴谋,一直都在加害陛下,连我入府之后,都有好多次。那……太上皇也是心知肚明陛下常在危险之中,为何从来都不责问于他呢?”

    陛下的眼神突然冷峻了起来,我隐隐意识到,这里一定有些反面的意思。但陛下似乎并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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