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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即位以来,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不劳民力,为了百姓富足,殚精竭虑。而今民间遭此灾祸,颗粒无收,朕怎能不痛心疾首?宫中自朕始,今日起减膳,节约米粮,悉数赈济灾民。”

    我表面仍然是谦恭应声,心里却又是害怕,又是沮丧。我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建成,却不是一个轻易可以过去的坎。这些诉说还远远不够。埋在两人十多年之间的故事应该还有很多。陛下总是讲得时断时续,不那么一气呵成。毕竟这其中曲折,连回想都需要勇气,更不用说讲述。

    建成在谋略之上也并非无能之辈。起义之时,也能独当一面,屡有战功。与陛下几度过招,也是稳扎稳打。后来更是藏在暗处,周密谋划,让陛下一度头疼得很。多年你进我退之后,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兄弟之情,恐怕在两人的心中都所剩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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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这一切卷土重来的时候,我竟然这般无能为力,我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终究能摆脱梦境,也不知道这个办法究竟是不是真的能好。这一切都是一场冒险,而且我完全不知道有几分胜算。

    我想到呈上那日精心雕刻的蝗虫的时候,他忍不住对我大加赞许。陛下本来也不信什么灾祸、失德,无非是给大臣们做戏一出。

    他能对我耐心至此,恐怕已然是我的幸运。若再开始怀疑我曾经透露出去一言半语,引发了流言,那我如何去面对他?岂不是死路一条?

    “陛下,偶然反复是有。陛下可放轻松些,也许这段日子特殊,能过去就好。”

    白日里亦有些无奈,听着臣属们嘀咕蝗灾和旱灾的事,那死灰复燃的流言和猜测换着千百种说法,随着六月初四的临近,似乎更加肆无忌惮地流传开来。

    不过今日,我却无暇抒发着这满心悲怆。因为陛下正决定开演一场大戏,便是“食蝗”。

    这恩怨纠葛,要怎样评判对错?要与何种关系一同梳理和勾连?这一刻,我深深地感觉到我的无能,我的经历与意念的确无法承载这个故事。我只想逃脱,或者把自己深深地藏起,再无任何感知的能力。

    “朕已经说得够多了,还有什么可说?再说,你听了去……这些日子宫里流言迭起。朕怕哪一日惹出什么事来。”

    陛下与众臣信步走了过去,只听陛下痛陈:“宫中草木都由宫人细细打理,竟然也被蝗虫吞噬,可见民间良田已遭灭顶之灾,实在可惜,令人心痛!”

    好吧。天注定。我放弃所有可能的解释,只保守这个信念。

    建成与郑氏,表面伉俪,内里却失和多年。他一面倚仗郑氏的家世,广结权臣,一面纳诸多姬妾,从未与郑氏情真。但又从不厚待姬妾,戏弄之后,随意赠人。东宫门客曾以太子赠妾多少而区分荣宠厚薄。陛下当年就是发现了太子并未赠予常何任何姬妾,才察觉到他们之间其实并非铜墙铁壁。

    但这仍然令陛下心事忐忑,心神不宁。他不知为什么那些消失许久的场景又会出现反复。昨夜,他甚至还梦到了承道、承业一群孩子化作张牙舞爪的小鬼,在天空上下围着他飞,人人带着吸血的长管,吃人的面具。

    陛下连着几日都不曾安睡,之前积蓄起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我亦累得够呛,又每日带着万般的小心在身边服侍。

    众臣劝慰道,“陛下日前已命人灭蝗,颇见成效。钱粮均已拨付,百姓虽苦,当尚可度日。此乃天灾,陛下无需太过忧心自责。”

    第77章 转圜

    陛下摆了摆手,目光痛惜,面色沉重,“来人,去给朕掇取数枚蝗虫来。”然后面向群臣,抬高了声音:

    众人登时吓坏了,皇后、群臣、嫔妃都上前拦阻。众臣道,“陛下不可,此物不明就里,陛下不可食用,万一伤了龙体,如何是好!”

    “陛下,其实这本就是个过程,的确需要一定时间的。奴婢之前也曾回禀过,有些反复却也正常。就是这般拼拼凑凑,放松精神,把所思所想都重建起来。所以陛下真的不必急迫。晚上再聊聊便是。”

    建成的形象也渐渐在我心中清晰了起来。让我震惊的,曾经护着幼弟的建成也曾如此情薄。李智云,万贵妃所生,李渊当时唯一的庶子。起兵初定,建成与智云尚留在河东。李渊命建成带智云返回晋阳。路上遇到隋军的追捕,建成为自己逃命,利用智云为诱饵拖住隋军,以致年幼的智云毫无反击之力,被隋军所害,年仅十四岁。

    此刻,陛下、皇后、嫔妃、百官齐聚万林苑之中。这里原有一片桃林,是陛下亲自播种了来自西域的碧桃种子,派人精心培植。这果林也染上了蝗灾,甚是可惜。

    内侍官已经捉了数只蝗虫来,捧到陛下面前。陛下挥了挥手,内侍将捧盘在众臣面前晃了一晃。陛下道,“诸公素日锦衣玉食,恐怕听得蝗灾,却从未见其虫。今日可一见此物,方可知若米粮皆损于此,是为可恶!”

    “陛下德政,感动天地,是天下万民之福!”众臣齐颂。

    “此等事,已经谈不上对错。只是我看似刚硬,内里却不忍。建成看似敦厚,阴谋所在竟然毫不逊色。就算他屡次想要害我,谗言,离间,毒酒,行刺……我都还隐忍不发。惠通的事是个开始。人总是要眼见了流血,才能脱胎换骨……

    “陛下莫不是怀疑,那些流言与奴婢有关吗?奴婢何曾敢透露一个字,陛下明察!”

    皇后也劝,“陛下为百姓之心,感动天地,实在勿须以身犯险。”

    这本是无法可解的。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将之当作敌人的失败,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朕不是说你会矢口乱言,只是……哎,算了,你说若再等等,便再等等即可。朕要快些好起来,免得夜长梦多……”

    “可若平时好些,一点风吹草动,就仍然惊梦的话,那岂不是白费这么些功夫?”

    陛下阻止了众人,继续捏住那蝗虫,眼见细长的虫腿还在空气中抖来抖去。

    陛下说完,向天拜下,众人皆跪。

    “思伽,朕连着惊梦,又遇到这些天灾,实在疲惫得很。你说是为何?”

    建成亦曾不止一次谋算秦王妃和承乾以胁迫陛下,这被陛下犹不能忍。在府安插亲信监视不说,连武德五年宫中行刺,十有八九都是太子暗许。而到后来,软禁秦王妃的事也是太子一手推动。陛下最恨利用女人和幼子生事,何况是将无垢的性命置于股掌之上,能不生恨?

    陛下捏起一枚蝗虫来,厉声说道,“百姓以稻谷为食,而你却吃了百姓的稻谷,让百姓无以为生。朕特请上天垂怜,若你要泛滥于民间,食百姓之食,不如来食朕之肺肠,勿扰百姓!”说罢,便将手中的蝗虫举起,欲吞入口中。

    我甚至想到,一切都拿去吧。为了不伤害父亲。但其实,其实,父亲是默许的。母亲曾经因为‘次子’舍弃了我。父亲那时也舍弃我了。他明知对错,仍然削我兵权,软禁无垢,逼我动手。这让我要如何接受,如何……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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