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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佝偻着肩停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望着咫尺外的大门,迟迟没伸手。他站了很久,连脚踝都开始酸疼。

    等他终于提起一口气时,门却自己开了,1月的冷风呼啸而来,扇在顾随脸上,像父亲迎面招呼上来的巴掌。

    顾父拎着垃圾站在两步外,一脸惊愕地望着一门之隔的「孽子」。

    门外的人没敢动,门里的人也没动作。父亲抬起手,儿子脖子却反射性一缩,他害怕被垃圾教训一脸。

    看着独子下意识的小动作,父亲心底好似戳进一把针,密密麻麻泛着疼。

    他将手落下,终是于心不忍,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四个月,可以啊,你小子能耐!还知道回来!”

    母亲在里间听见动静,小跑着冲出来,瞅见自家孩子形单影只的样儿,差点落下泪来,“小……小随。”

    妈,顾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发出,楼道里静谧无声,他的喉咙像是堵住了,使不上一点劲。

    “快,快进来!”

    母亲搡开父亲,挤到门边拉她的孩子。

    她看的出来,儿子瘦了,本就没几两肉的下巴整个尖了,两颊酒窝几乎消失。

    “吃饭没?”

    “妈给你下个面?”

    “炒个饭?”

    “算了算了,还是这样……”母亲拾起鞋柜上搁着的零钱袋,一把塞进丈夫手里,“老顾,你快下楼去,去街角买点小随喜欢的包子,要热乎的,让他们现蒸。”

    “直接买一笼。”

    “去啊,快去!”母亲用力推了父亲两下,急道:“你还杵在这干嘛!”

    面,饭,小笼包……

    母亲小心翼翼的关心像一发炮弹精准命中顾随柔软的心窝,他过剩的自尊、倔强的心性、不服软的傲骨瞬间崩塌。当着亲人的面,泪水又一次蓄满他眼眶。

    这里还是他的家,他的容身之所,即使父亲仍然不愿同他说话,不过母亲还是想着他。

    餐桌上,顾随主动说起联培的事,母亲很给面子,闻言一直往儿子碗里夹菜,父亲则是老样子,绷着脸没开一句口,只沉默地点了下头。

    没人多嘴,三人心照不宣不去提及那日的争吵,儿子的日记还有沈周。

    从这刻起,这个人、这名字和那本子一起成为顾家禁语,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整整消失五年。

    一夜间,顾随回归正轨,利刺收起,锋芒敛尽,又变回曾经那个他,不顶嘴,不乖张,听话得甚至没脾气。

    他只是愈发沉默,读研后回家次数也愈发少,偶尔在家也不多话,用过饭就自行回房,关上门不知忙什么。

    老顾夫妻俩看在眼里,苦在心中。叛逆的独子认清现实、迷途知返,本该是件高兴事,但这孩子为啥处处透着意冷心灰?

    第三十六章 一片伤心

    【顾随出国。】

    刚到国外那一年,顾随过得并不轻松,大部分时间甚至称得上痛苦,因为思念,也因为孤独。

    那是一个北纬60度线上人烟稀少的国度,坐落在欧洲大陆西北角,离家十万八千里,一年中有六个月时间是飘雪的寒冬,雪片棉絮般纷纷扬扬,天空晦暗厚重如一床老棉被,不过下午两点已是暮色四合。

    顾随步出校园,拢拢围巾,推着自行车往住处走。这座城市不大,但雪天步行回家也要一小时。

    灰色苍穹下,他步子有些不协调,细看去左脚还有点跛,是今早摔的,车没事,人却崴了。

    倒地后有好心的路人上前将他扶起,“Hi,areyouokay?”

    顾随心里发胀,眼角微热,差点当街落下泪来。很久没人这么关心他了,只身在外的确辛苦,母亲来电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研一末,出国各项事宜已尘埃落定。临行前,顾随见了一个人,阮时安。

    “要去多久?”咖啡厅里,阮时安抿了口拿铁,问。

    “两年……”

    “不过我想待久一点,可以的话想试着找找工作。”

    “在那边吗?”

    “嗯……”

    他专注地搅着杯里的咖啡,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小漩涡。

    “那还回来吗?”

    顾随倏地笑了,看向阮时安,眼里透出些寂寥。少焉,才缓缓吐出一句:“回来了和你说。”

    “怎么?”像意识到气氛沉重,他尝试打趣:“舍不得我?”

    阮时安勾唇一笑,坦诚道:“是挺舍不得。”

    “你一人在外,照顾好自己。”

    “饭要按时吃,水要喝热的,还有沙拉少吃,都是冷的,吃多了容易胃疼。”

    “衣服多穿点,我听说那里冬天又冷又长。”

    顾随随意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时安怎么也婆婆妈妈的,和沈周一个样。

    沈周……

    沈周,沈周……

    桌面被扣响,咖啡荡起波纹。

    阮时安敲敲桌角,问他:“又走神了?”

    “没……”顾随舀了勺咖啡,没喝,脸上罕见地挂着些许笑容,调侃道:“职业病又犯了吧,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以后做了医生,别人看病只五分钟,你啊,要半小时。”

    阮时安不好意思地按按额角,笑着回击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哎,和你说正事呢,别不正经。”他正色道:“最近睡眠怎样?”

    “就那样。”顾随浑不在意回了句,抿下一口咖啡。

    “什么叫就那样?”

    “老样子呗,你也知道,时好时坏的。”

    “那就是还睡不着?”

    “嗯,有时会。”

    “没事,你也别太在意,我都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这东西哪能习惯?

    未来的阮医生长叹一声,说:“你别不当回事。老睡不好,身子要坏的。”

    “实在不行,去那里也找个医生看看,开点药。”

    “还有平常别想太多,下午可以运动运动,人一累自然困……”

    “好,好,好。”顾随连声应下。

    睡眠不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或许是那场争执的后遗症,他慢慢染上失眠的毛病。

    这问题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谁都有睡不着或睡不好的时候,偶尔一次没啥大不了,但长此以往耗着,身体总归吃不消。

    下午三点,金乌坠地,夜色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声地延展黑暗的触须,向城市角角落落渗透,包括顾随心窝。

    白天还勉强应付,偌大都市,人潮汹涌,车马鼎沸,个人不过是混入大海的一滴水,喧嚣足以取代寂寞,忙碌让思念无处冒头。

    夜晚则是他的「末日」,万籁俱寂下的星空分外难熬。

    顾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纹路出神,现在是半夜两点,三分钟前他刚借口上厕所爬起来看过手机,不出所料,今夜又要失眠。

    大门响了一声,隔壁金发妞回来了,浴室哗哗水声停了,楼下婴儿的哭泣也减弱,估计喂了奶,吃饱喝足沉入梦乡。

    梦乡,他有多久没尝过一觉到天明的滋味了?别谈什么睡眠质量,若能真正睡上一夜,哪怕半梦半醒都要谢天谢地。

    今夜几乎又是半睁着眼熬过去的,只迷迷糊糊躺了两小时。

    窗外风声渐大,雪片呼啦啦往下坠。又是大雪,顾随难耐地闭上眼,在心底数羊,希望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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