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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一清忐忑担忧地跟着江百谷走进他的住所——一所华丽宽大却冰冷悄然的宫殿。
玄铁浇筑的大门上挂着三个字——无生门。
原来小次山就是无生门江门主的大本营。
所谓神医，便是江门主手下的药长老。
此刻借着灯光，宁一清看到药长老眼中闪烁着光芒，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感叹羡慕，大约是一种看到绝世药材的惊喜吧。
“果然是要用我入药。”宁一清表面笑嘻嘻，内心已经开始哭泣，从自己在水中醒来到现在，这个世界还没多看两眼，就又要回水里了——要被炖了，不然是烤了？那还是炖了好看一点。
号完脉，药长老就被江百谷拉了出去。宁一清知道，他们要去商量怎么炖了自己。就算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但好歹同行几日，有些感情，没当着自己的面直接说出来，已然十分留情了。
“真让你找着了。十八年，没白等啊，你小子可算是熬出头了。”宁一清蹑手蹑脚地趴在门缝上，听到药长老极其兴奋的声音，“是不是很佩服我？”
“你小声些。”江百谷不悦，“他为何什么都不记得？”又顿了顿，“不记得，也好。”
不记得当然好，若是有家有业有记忆，又怎么会轻易被他诓骗来，又怎会如此孤立无援。宁一清暗恨。
听得断断续续，江百谷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嫌小？十八年都等了，那你就再多等几年等他长大呗。重塑肉身又不是捏泥人，哪有这么合意的。”药长老不耐烦地说道。
小？十年人参总是不如百年人参，这是要把自己养大了再吃？
宁一清反倒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立时炖了，总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怀疑我的能力？”药长老拔高了音量。
“对。”江百谷毫不留情，“你再去好好确定，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我能再等十八年，可是他决不能……”
二人不知又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宁一清在房中坐立难安，来回踱步。
自己不会骑马，一路过来，也没发现一处可以藏身的，若现在跑了，跑不多远便会给抓回来。到时让他们发觉自己已然知晓他们的图谋，只怕再无逃跑的机会，必须一击即中才能行动。
可现在不跑，留下来坐以待毙吗？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宁一清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江百谷，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紧张起来。
“阿……阿谷……”宁一清磕磕巴巴，不知该用什么语气说话。
“你饿了吧。”江百谷笑靥如花地站在门口，将门又推了推，几个低眉顺眼的婢子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宁一清看着自己面前已然冒尖儿的碗，江百谷还在不停给他夹菜。
果然是要养肥了再吃。宁一清顿时觉得眼前的美食索然无味。
“不合口味吗？”江百谷看着宁一清丝毫未动的碗，皱起了眉头。这些不都是他以前爱吃的么，怎地看上去很没兴趣的样子。
宁一清盯着江百谷一张真诚而俊俏的脸，看了又看，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对策，只好认命地拿起筷子，如同嚼蜡地咽下饭菜。
☆、药老
“药老说你的失忆他目前也不能确定原因，已经回去翻书了，很快会有结果的。”江百谷看出宁一清的担忧，以为宁一清是在忧心自己的失忆症。
虽然他的本心，并不希望宁一清记起前事。
“那，我可以去看看吗？”宁一清眼睛一亮，若是能瞧一瞧江百谷的治病药方，知晓他们到底打算怎样……怎样炖自己，也容易想出应对之策。
“当然可以。”江百谷看着宁一清闪着月亮般光华的眼睛，极其痛快地答应。
他从来，不会违逆他，不会违逆这双眼睛。
“只是今日太晚了，吃了饭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再带你去药谷，好不好？”
宁一清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只要不立刻吃了我，怎么都好。
住着药老的药谷，不同于小次山的其他地方，长满了各色药草，一片又一片鲜丽无比的花草铺满整个山谷。
“不可乱碰，这里大部分花草都有剧毒。”江百谷看着到处好奇的宁一清，殷殷叮嘱着。
“越好看的，毒越厉害。”
宁一清回味着这句话，又看了看江百谷那张艳丽无比的脸。说得可太对了，越好看的越毒。若不是觉得他好看，怎地就这般放心地跟他走呢。可恨自己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药老从满地的书中抬起眼，盯着宁一清看了看，又盯着江百谷看了看。
“你们俩，是来监工的？”
“我……我想来学习学习。”宁一清眼睛偷偷到处瞟着，满屋子不是厚书就是药瓶，看不到一张药方。
“学什么？”药老乐了起来。当年他为报私仇手段有些残忍，不为世人所容，被逼得投奔无生门，屈居于这鸟不拉屎的小次山。不管是之前还是如今，他顶着一副杀人如麻乖张暴戾的恶名连无生门的亡命徒也不敢轻易靠近，垂垂老矣还没有人继承毒禁衣钵，今天倒是有人来拜师了。
“学治病救人呀，济世救人，妙手回春，多好的事。”宁一清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道理，搜肠刮肚地找出些赞美的词汇。
谁知却一巴掌拍在了马腿上，药老的脸当即拉了下来，“滚滚滚。”
宁一清看着砰然关上的门，摸了摸鼻子，不知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江百谷乐不可支地站在一旁，直到宁一清撅起嘴瞪着自己才解释道：“药老可不会妙手回春，他不会治病救人。”
“那……”不是什么病都会看的神医吗？宁一清心里嘀咕，这个江百谷，跟自己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吗？
“他倒是会治死人。”江百谷听不到宁一清的腹诽，继续揶揄药老。
“药老有两绝，一谓毒。你看这满山谷，都是毒。他治过的人，要么死，要么很快地死。也有惨的，很慢地死。”江百谷满脸唏嘘。
“还有一绝呢？”宁一清没好气地继续问。
“还有一绝……”江百谷意味不明地看着宁一清，“禁。”禁术！
药老出身神医谷，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庸医，半生医死人命无数。后来路子越走越野，制毒用禁成痴，拿活人试炼，为神医谷不容。当时老门主江莫正招兵买马大展拳脚，自然乐于将他收归麾下，亲自南下将只剩半口气的药老救回小次山，还将最具灵气的山谷辟给他种草养花。他一心埋头钻研，不理世事，反倒在正派围剿小次山时得以保全。
而后江百谷重回小次山，他依旧待在药谷。只是不知江百谷哪里合了他的眼，倒能让他时常出来走动。
宁一清琢磨着他们应该不是要用毒，那么就是要用禁术给江百谷治病。
禁术，禁术，一听名字就觉得得是拿活人为引，不然配不上禁这个字。
等了十八年。难道自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处，非得是自己？
江百谷却不愿再继续讨论禁术，望了望天色，说道：“我教你骑马？”
“骑马？你要教我？”宁一清正愁双腿难敌四脚，江百谷竟然主动奉上逃跑工具。
“好好好，咱们去骑马。”宁一清拉着江百谷的胳膊喜滋滋地答应。
“这样……这样行吗？”宁一清坐在马背上，伏着身子紧紧抓住缰绳。
和江百谷共乘时倒没觉得什么，此刻独自坐在马背上，瞧着站在身下牵马的江百谷的头顶，宁一清觉得这马也忒高了点。
“你别害怕，我跟着你。”江百谷耐心地安慰着他。
“我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是十二岁，还没你现在高呢，很好学的。”
宁一清吸了口气，暗暗咬牙——为了活命，拼了！
骑了整整一日，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第二日，宁一清在江百谷的殷殷目光中忍着浑身酸痛爬上马背，叹了口气——为了活命，拼了！
午饭多吃了两碗，晚饭也多吃了两碗。
宁一清可算想明白了，江百谷哪里是奉上逃跑工具，他是怕自己不够健壮，做不好他的药引吧。
第三日，宁一清躺在床上，忍着股下的疼痛，挪了挪已经不受支配疲惫不堪的身体，暗自决定——快炖了我吧，我不想跑了。
“今天有皮蛋瘦肉粥。”江百谷日渐开朗，仿佛沉疴顽疾已全然大好的惬意，“我瞧着今儿天气特别好，抓紧吃了饭咱们去骑马。”
马马马，就知道马！宁一清内心在咆哮，嘴却紧紧闭着，眼也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发觉宁一清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挺尸，江百谷有些慌乱。
“没发热。”江百谷摸了摸宁一清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你哪里不舒服么？”
“我哪里都不舒服。”宁一清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觉得胳膊也不是我的了，腿也不是我的了，整个身体都支配不动了。”
江百谷浑身抖了起来，颤抖着捏了捏他的胳膊，又颤抖地捏了捏他的腿，连舌头都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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